裴朔抬起清澈的眼瞳,望著眼前打啞謎的女帝,眸子倏然一彎,“在下得罪了不少人,以后還會得罪更多的人,但為了現在這一頓飯,在下得罪那么多人也值得。
他話里有話。
姜青姝支著下巴微笑,“大人還真是油嘴滑舌,不會在長寧公主面前,也這樣嘴甜吧”
裴朔說“那要看人。”
他又夾了一塊肉,悠悠道“對女郎們,在下說些好聽的話,也無傷大雅。對公主殿下,在下嘴甜些,公主高興了,能賞頓飯吃,也算不虧。
那對別人呢
對自私宵小,在下說話毒舌,時常跟人吵架。
對我呢
“對您。”裴朔抬
眼,瞳仁里倒映著這一抹倩影,“誠惶誠恐,又心生敬意,每一句話都是實情。
這人嘴巴仿佛會開花,聽得人太舒心了。
帷帽下的姜青姝掩唇笑得開心極了,她想起那一日,長寧公主在他面前也笑得花枝亂顫。
可見,此人在朝中到處得罪人,并非是情商低不圓滑,不過是懶得跟那些人浪費時間罷了。
她笑道“大人很會說話。”
適時一陣風來,臨欄而坐的佳人被風掀起輕紗,明麗的容顏若隱若現,被夕陽灑滿暗金碎光。一剎那驚鴻一瞥,美得驚心。
裴朔看著眼前的天子笑意嫣然,垂睫喝了一口茶。清茶潤喉,整個人也心曠神怡了幾分。
忽然就想起一些久遠的事。
前世,他從沒見她笑過。
被篡位之前,她只是個傀儡皇帝,大多時候孤立無援,如同驚弓之鳥,后來她大病之后閉殿不出,偶爾祭天儀典時露面,看起來不過是個死氣沉沉的木偶。
被篡位之后,她更沒有笑過了,那雙眼睛里時時噙著驚恐的淚水,憤怒又絕望。
奇怪,
到底哪里不同了
他微微垂睫,長睫之下的眸光暗沉,眼前憑欄凌風的女郎驀地抬起右手,卷起紗簾。
她的那雙眼睛,明亮有神、銳利如刀“言歸正傳,大人去調查那個案子,究竟是為什么呢”她不打啞謎了。
裴朔也不再遮掩,緩緩道“此案疑點甚多,涉及殺人埋尸案,結案卻如此迅速,又有左威衛大將軍之子作為證人,被害人全家被殺,手法殘忍,不像平民所為,而這左威衛大將軍曾是謝尚書部下,大理寺卿與謝族走得極近,焉知不是在故意掩蓋
她垂睫思忖大人懷疑這是權貴殺人,栽贓陷害
“有金吾衛親自抓到的替罪羊,再隨意找幾個證人證據,定罪何其簡單這些人會如此做,并不稀奇,既身在此位,想必平時沒少大開方便之門。
“翻案重審,需要鐵證,卿去何處找”
臣會親自調查審問。
卿如此篤定
這世上沒有不透
風的墻。
即便翻案成功,大理寺可以解釋為當時調查遺漏,或是推個替罪羊出來懲處,依然不能撼動謝黨根基。
“若是鬧大呢”裴朔抬眼,反問“若是此案遲遲結不了,遇到阻力,最后驚動御史臺,干系到司法公正呢
姜青姝眸色微沉。
卿真是膽大。她說。不懼刺客,不懼生死。他答。
姜青姝伸手放下紗簾,無聲地笑了一下,沒有再開口。
該問的她都已經問了。
本來,她還沒有到一定要和裴朔見面的地步,還可以再遠遠地觀察他一番,誰叫今天預知到有刺客,便順便來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