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剛踏入,她的眼前就迅速轉黑,方才熱烈的陽光不在,天空一片黑,她以為的半透明肥皂泡變成了高聳且堅不可摧的黑色墻壁,墻壁上荊棘纏繞青火螢螢,無數只十幾米長的金色巨蟒盤旋其上,它們高抬起前半部分蛇身,對著過往靈體露出尖銳的獠牙。
最讓姜厭驚訝的是,螺旋向上的通道此時變成了向下的臺階,望不到盡頭的人順著臺階走向一條蜿蜒的河,最后一階臺階就在河中央,河上飄著無數紙船與五彩繽紛的花瓣,那些花瓣是此間唯一的動人顏色。
從外往里看,與里面的真實場景完全不一樣。
輪回的確很奇妙,哪怕姜厭已經掌握空間,它也能夠欺騙她的眼睛。
姜厭沒糾結這點,她徑直看向忘川,忘川中央豎著一面四五米高的鏡子,一個個靈體捏著手里或白或黑的紙走到鏡子前,鏡面上閃過什么畫面,他們就要對應說出紙上的話。
“我曾給過路乞兒一個蘋果。”
“我趕過小孩,不讓他們用火燒螞蟻玩。”
“鄰居家媳婦懷孕的時候滑倒提前生產,她丈夫在村后地里翻土,是我張羅著跑到村口叫來了產婆。”
一個穿著粗布衣服的奶奶站在鏡子前低聲道,她的穿著明顯是上世紀中旬的村戶打扮,她繼續念著紙上的話,“我收養過一個女孩,認她做了孫女,我盡心待她,讓她讀書,不求回報,她念了好大學,做了官,建了很多學校,資助了數千人。”
這番陳述無比細致,時間極長,兩小時后,老奶奶終于放下手里那一疊紙。
幾個呼吸后,河流翻涌起來,而后突然發出嗡鳴之音
“阮荷安,功德深厚,入順遂之家”
而后是一道擊鼓聲,如一擊重錘敲在人耳膜。
“咚”
聲音落下,奶奶緩慢地邁入鏡子,消失在眾人眼前。
姜厭已經知道這個老者的身份,是那位收養夏花,與其相依為命多年的奶奶。
這位奶奶已經逝世五十余年,因為功德深厚,排隊的年限比尋常人要短些年月。
今天正巧是她轉世的時間。
之后又是下個人,姜厭左右看了看,發現就在她觀察的間隙,有一個靈體緩緩出現在隊伍中旬偏后的位置上。
這里的排隊并不是新來的都是從最后排開始的,而是根據功德淺深,會相應著減免一至二十年的排隊年限。
如果沒有阮奶奶的教導,給夏花爭取上學機會,夏花就難以有后面的成就。
所以夏花身上的部分功德落在奶奶身上,再加上奶奶本來就是一個很好的人,所以她減了二十年的排隊年限。
姜厭想著已經消散的夏花,輕搖了下頭。
幾分鐘后,她往隊伍前方走去。
她想看看何清浮在哪里。
何清浮是四十年前離世的,哪怕因為功德深厚被減了二十年,她至少還要再排十年左右的隊。
半小時后,姜厭在隊伍偏前的位置找到了何清浮。
因為她逝世的時候才剛過二十歲,所以她在一眾老人里顯得格外年輕,姜厭醞釀了一下說辭,想上前打招呼,可她很快就發現了何清浮的不對。
她前后排隊的人都在說話,只有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像是被孤立了。
但姜厭知道絕不會是因為這個,她思忖著走到何清浮的側面,叫了她一聲。
何清浮微偏了下頭。
她的眼神茫然又純凈,比最不諳世事的孩子還要干凈。
這絕不是一個踏入過社會的人會有的眼神。
姜厭怔愣地站在原地,幾秒后,她想明白了原因。
人在輪回里排隊時,擁有的是不滅的靈魂與本世的記憶與意識,但當時何清浮死后,她的靈魂入了輪回,意識卻跟著燭龍回到千年前,后來,伴隨著姜赤溪的死亡,她的意識隨之失去容器,徹底消散。
所以現在的何清浮擁有的只有無比純凈的靈魂,沒有一絲一毫的記憶,她不知道自己是誰,更不認識姜厭。
想明白這點后,姜厭閉了閉眼睛。
等再睜眼時,她輕聲道“娘親。”
何清浮并沒有回應,她安靜地注視了姜厭幾秒鐘,而后轉回了視線。
于是姜厭又叫了她一聲
“娘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