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來看皇家儀仗的。
宋君然與文清辭本想快些回到醫館,可沒料到城內的道路早已經被這群人擠得水泄不通。
別說是回醫館了,他們甚至只能隨著人流的方向,朝殷川大運河而去。
“有什么好看的,”宋君然不由有些煩躁,“南巡的游船,不是幾年前才到過這里嗎”
他的聲音落入了周圍人的耳中。
“這可不一樣”旁邊一個身著桃粉羅裙的婦人,忽然轉頭向宋君然看來,“陛下此次來松修府,就是為了給當年那些枉死的河工平冤昭雪的。”
說完,她眼圈不由一紅“我阿兄便是其中之一廢帝在位時,家人連祭奠他都不知如何祭奠。”
文清辭這才看到,她的手里捧著一束菊花。
一石激起千層浪,周圍人紛紛說起了自己的經歷。
潰壩已是二十年前的往事。
但恨難消,意難平。
他們要在今日親眼見證,那段差一點便被塵封的歷史,公之于眾的時刻。
宋君然忽然抿緊了唇他的娘親,也死在了壩上。
沉默半晌,文清辭終于緩緩開口“師兄,我們也過去看看吧。”
“好。”
陷入回憶的宋君然沒有注意到,此時文清辭的聲音正微微顫抖。
借著人群的遮擋,文清辭將右手撫在胸前,他一點一點用力,攥緊了心口處的衣料。
此時他的眼前正一陣一陣發黑。
“恨”這個詞,一遍遍出現于文清辭耳邊。
就像是一根引線,將藏在文清辭心中的強烈的恨意,勾出了水面。
山萸澗春光正濃,這本應該是一年之中最好的時節,但是小小的山村里卻沒有一個人欣賞春景。
文清辭耳邊只剩下一片哭聲。
“娘親娘親你怎么了娘親”
躺在床上的女人,臉色早已發青。
任文清辭如何哭喊,她都沒有睜眼。
“你睜開眼睛,睜開眼睛好不好再看清辭一眼”
“我,我還抓了魚回來,你想不想嘗嘗”
小小的竹簍,孤零零地立在地上。
竹簍里的水,順著縫隙漏掉了大半,不久前還在游動的小魚,不知什么時候已經翻出了肚皮。
房間內一片死寂。
文清辭伏在床邊哭了好一陣,又慌忙轉過身,他用力搖男人的衣袖“爹爹爹爹你醒,醒醒吧”
見兩人仍不動彈,文清辭終于想起什么似的飛快地用手背擦干眼角的淚水,接著緩緩深呼吸,顫抖著將手落在了他們的腕上。
不久之前,文清辭被父母送到了松修府一家醫館中當學徒。
他年紀還小,還沒到能拜師學醫的時候,平日里只是跟著醫館的伙計打打雜而已。
但文清辭閑來無事之時,也會翻看醫書。
“診脈,診脈,”文清辭努力回憶著口訣,試圖辨認父親的脈象,“浮輕取,重按無,浮如木”
口訣會背雖會背,可是毫無經驗的他,卻什么脈象也分辨不出來。
畢竟床榻上的人,早就就沒了生氣。
“怎么辦怎么辦”
稚嫩的童音一遍一遍在房間內回響,他通紅著雙目,向父母求助。
可房間里始終一片死寂,再也沒人能夠回答他的問題。
文清辭的心,逐漸被絕望所吞噬。
窗外的日光,一點一點變暗。
還是個孩子的他總算意識到,今晚的山萸澗,寂靜得嚇人。
沒有鄰居的閑聊,沒有朋友來叫自己玩鬧。
只有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陣陣哭聲,震耳欲聾。
直至此刻,彼時年紀尚小的他,終于明白這樣的寂靜名叫“死亡”。
文清辭強撐著從床邊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