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辭沒有攔謝不逢,而是繼續著手上的動作,他一邊將食盒里的菜一道道取出、擺在桌上,一邊漫不經心地說“殿下大可放心,更不必有任何的負擔。”
少年腳步一頓。
文清辭順著謝不逢的思路說了下去“我做這些,并不是為了幫您,只是為了試藥。您身體無恙,我手頭上的事情才能繼續。這不是什么憐憫或者可憐,只是我們之間的交易。”
文清辭的聲音很輕很輕。
但是每一個字,都重重地落在了謝不逢的心間。
“哦,差一點忘記,”文清辭擺好碗筷,重新站直了身,“今日的飯菜都是按照我的口味做的,殿下若是不喜歡的話,記得要告訴我。”
語畢,朝少年輕輕地笑了一下。
謝不逢有遭人辱罵、鄙夷的經驗,唯獨沒有領人好意的經驗。
他本能地排斥著這一切。
與其拐彎抹角地說“這是為了你好”,還不如直白地承認自己是在利用。
這才符合謝不逢世界里的慣有邏輯。
熱氣騰騰的飯菜擺滿了石桌,香味直往人鼻腔里鉆。
少年緩緩地抱緊了懷里的羊羔。
“好了,”文清辭提起空了的食盒,朝謝不逢點了點頭,“一個時辰之后,我叫人來收拾碗筷。”他的腳步輕極了,一點穿堂風順著宮門的間隙吹了過來,月白色的身影如朵青云,散開不見。
玉光宮靜了下來。
謝不逢依舊站在原地,他揉了揉羊羔的腦袋,然后松手任由它躍出懷抱。
剛到太醫署門口,文清辭便聽到了一陣吵鬧聲。
“求求您了,禹大人”一名宮女跪在太醫令桌案前哀求著,“蘭妃娘娘方才忽然暈了過去,您快去看看吧”她的臉上寫滿了焦急。
宮女身上的綠色羅裙,早已在漿洗中發白,看上去格外寒酸。
太醫令落紙如飛,頭都沒多抬一下“是蘭昭容。”
幾個月前,蘭妃被打入冷宮,貶為昭容。
“對對,”那宮女愣了一下繼續說,“昭容娘娘剛才暈倒了。”
太醫令終于抬起了頭,他撫了撫早已花白的胡須,笑著問“現在呢,醒了嗎”
見太醫令回話,宮女迫不及待地說“醒了,但是”
太醫令禹冠林,今年七十有三。
行醫數十載,一身仙風道骨,笑起來又帶著幾分和藹之態。
可是今天,他的話卻讓宮女心生寒意。
禹冠林重新提筆,笑著搖頭道“那不就沒事了嗎好了好了,明柳姑娘,你快些回去照顧昭容娘娘吧,耗在這里,也沒有什么意思啊。”
明柳緊緊地咬住了唇幾個月前,別說是暈倒了,蘭妃娘娘哪怕打個噴嚏,禹冠林都會掂著藥箱,跑去噓寒問暖。
她在宮里這些年,也不是沒見過世態炎涼但蘭妃與禹冠林少說也認識了二十年,這老太醫此前更是收了蘭妃不少禮物。
她原本以為,哪怕看在舊日的薄面上,禹冠林也會有些反應。
太醫署有二百余人,前殿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所有路過這里的人,都會將視線落在明柳的身上,并與同伴竊竊私語。
她默默地攥緊了拳。
“禹大人,我知道您忙,可是蘭昭容的身體,也不能耽擱,”明柳的聲音都在顫抖,“您能派人去看看嗎隨便找個醫士也行的”
“她忽然暈倒,癥狀也,也有些古怪,好歹要尋出病癥何在。”她咬著牙說。
醫士相當于現代的實習生,是太醫院里最底層的職級。
“不行不行,”禹冠林不耐煩了起來,“太醫署人手本就緊張,沒人能騰出這個閑工夫來我勸你還”
禹冠林的話還沒說完,忽然被人打斷“我去吧。”
太醫署前殿于頃刻間安靜了下來,眾人的視線齊刷刷地落在了來人的身上。
宮女口中“古怪的癥狀”引起了他的好奇。
文清辭放下食盒,緩步走了過來,輕輕點頭道“明柳姑娘,煩請帶我去看看蘭昭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