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阿娘遷墳日子正是清明陰雨時節,京城的雨下得粘稠濃密,像蛛網般令人難以呼吸。
遷墳的宦官說這陰雨紛紛的日子,需得以金玉之物壓棺,但這壓了棺材的東西說到底沾了死人氣,通常是會一同掩埋入土的。
站在墳前的孩童靜默無聲地站了許久,從自己頸上取下了阿娘去世那日留給他的長命鎖。
新墳的細土一層層覆上,眼看就要將那只長命鎖蓋住。
一直安安靜靜的陸君辭恍然夢醒,掙脫了拉住他的宮人,躍入坑中將細土挖開,緊緊地握住那枚長命鎖。
宮人說這玩意兒不吉利。
陸君辭不曾說話,可心里想著,這里頭裝著阿娘祝他一世平安的美夢,如何能算得上不吉利
到后來龍庭門兵變之后,他就這般莫名其妙地被推上了皇位。
東宮里的許多人都告訴他,他會成為一國之君的。
可陸君辭從未在意過,他只想如阿娘所說一般,平平安安地度過一世便夠了,然天命總是喜歡這般弄人。
他本以為大權在握,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了,可不是這樣的。
半生冷落無所依的少年于那年秋日遇上了溫柔如水的夫子。
秋葉零落,正好落于她鬢發間。
也落在了年少的皇帝心間。
陸君辭本以為夫子是擔憂
男子之心善變,所以不曾信過他,于是就想著將手中大權盡數交由她。
待到她成了這朝中女帝,多少人陪在她身邊,都是無妨的。
可她不要。
她說她什么都不要,只要他留在這深宮囚籠里,做一世明君。
明明當年七夕夜帶他逃出這深宮的人就是她。
為何呢
為何偏偏就是他呢
不知何年除夕夜,醉了的少帝捧著那方缺了角的硯臺,在看到硯臺下一直壓著的那張泛黃的書信時,淚眼婆娑地蜷縮于座上,哭得好不傷心。
伺候在一旁的宮人不敢言語,也不敢勸慰。
曾有言官大臣上書,勸陛下立后。
可下朝后,年少帝王坐于主位之上,只輕聲問了身畔宮人一個問題。
問他若是娶了不心儀的姑娘,算不算毀了那姑娘的芳華萬千。
正回憶思索間,宮人忽而隱約聽得君王含淚小心翼翼地于醉夢中輕喚了一聲。
“夫子。”
這一聲呼喚盈滿袖中淚,穿梭過秋日枯葉枝椏,驚落了樹上寒蟬。
蟬聲凄切,不得安寧。
沈亭松杏花雨下醉春風
京中人盡皆知,當朝刑部尚書出身寒門,寒窗苦讀二十余年,一朝成了新科狀元郎。
可卻無人知曉,那年杏花雨下,意氣風發的狀元郎一襲紅衣,被那無意間的一勾便醉倒在了杏花中。
沈亭松是在旁人口中得知時南絮的。
那時他尚在青山寺中挑燈苦讀,同窗湊過來笑著問他今日可見到那位風云人物了。
傳聞中面若冠玉的時大人來這青山寺祈福了。
沈亭松搖了搖頭,無奈道“李兄該專心詩書才是。”
朝中勢力錯綜復雜,合該以所學匡正皇室,謀得百姓福祉。
后來,沈亭松才后知后覺,他與時南絮的糾葛似乎都與花卉香痕脫不開干系。
初見游園尋花,一眼便挑中了她青絲旁初綻的暗香臘梅。
而后是瓊芳宴上的杏花如雨
他其實都很清楚,她身上似有許多說不清楚的秘密,可沈亭松從未過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