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來,他被一個黑衣的江湖中人看中,道是骨骼清奇,便入了胡門樓,成了樓里頭江湖上頗有聲名的刺客。
江湖有言,千金難買宴君手中命,便是說他。
蘇宴不是沒想過尋了那家小姐好去報恩,卻顧及自己仇家頗多,到時未必是報恩,恐怕是以怨報德了,再加上那夜冬雪茫茫,許是未曾記清楚她的臉。
可如今細細憶起,這躺在搖椅中安睡的少女,可不就是當年粉雕玉琢的貴家小姐長開了的模樣。
他帶著薄繭的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少女瑩白的耳尖。
可能是快醒了,也有可能是因為怕癢的厲害。
尚在睡夢中的時南絮像是睡著的貓被打擾了似的忍不住偏頭躲開,卻沒想到方向反了,反倒將自己的臉送到了蘇宴的手心里蹭了蹭。
蘇宴垂下了眼,淡漠地掠過了另一旁趴伏在案桌上睡著的少年皇帝。
不知為何她身為女子,卻成了皇帝之師。
但總歸現在那小皇帝陸君辭是她的學生,若是他動手殺了那小皇帝的話,只怕是她這個做師長的要傷心難過了。
初入胡門樓的時候,樓主說他可當真是個心性涼薄之人。
其實細細想來,確實如此。
養著他護著他的老太監死了的時候,蘇宴是確實失落過那么一瞬,但也就只有那一瞬罷了。
如果不是心性涼薄,怎會進那胡門樓。
行走在江湖上殺的人多了,血的顏色,驚恐的面容,在他的記憶里也就漸漸變得蒼白,像是失了色的字畫,有時便連該怎么說話,都快忘了。
就連救過他的貴家小姐,也在記憶里成了灰白的顏色,險些忘了,甚至差點便要和小皇帝一并死在他的手中。
蘇宴俯身垂首,就著這么近的距離,細細地看了一會少女沉睡時恬靜的面容,然后緩慢直起身,伸手將她微微敞開的衣領收攏好。
指尖不經意間觸及那一小片溫軟白玉時停
了一瞬。
墨發遮掩下冷白的耳尖,不知何時紅了。
忽而殿外傳來了嘈雜的聲響,蘇宴的眉眼冷淡下來,身形一閃而過便消失在了窗棱外。
這般吵鬧,任時南絮就是再困倦,也是睡不著的了,當即便醒了過來。
只是她倒是醒了,小皇帝卻還是趴在案桌上睡著的。
時南絮起身,一垂眼就看到了小皇帝眼下的青黑之色,在他這蒼白的面容上顯得有些突兀。
估計是批折子批累了,或是學些別的學累了。
教小皇帝的第一天,時南絮想了半天也是沒想出來該如何磋磨他,最后也只是讓陸君辭老老實實在案桌前將我朝律令給抄上百遍。
抄書不是個輕松的活計,也算是一種折磨吧。
夜里的宮燈一一點上,搖曳在如水的秋夜里,可能是白日里睡多了,晚上時南絮是如何都睡不著。
一躺下便想起來小皇帝那張白白軟軟的臉,還有那雙盈滿淚,一邊抖著纖瘦的肩頭,一邊安靜乖巧抄書的可憐模樣。
她這是讓他抄書也算磋磨得重了嗎能叫他哭成這樣。
秋夜里露水重,翻身坐起來的時南絮披了件外袍就往外走。
一邊走一邊在心里默默地想著。
這般磋磨,就讓皇帝哭成這樣,往后要是直到陸重雪討厭他之類的,還有自己還要給他喂藥什么的,那不是得哭得更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