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秋不曾上前,只是站在階下。
宗門大殿里的軒窗大開著,將大殿照得異常敞亮,風吹過桌前老者雪白的胡須,平添了幾分仙風道骨的意味,仿佛下一刻就要坐化飛升。
宗主正在把弄著手中的龜甲,手上還解了一串流轉著光澤的銅錢,上面靈氣環繞,一眼就知絕非凡品。
銅錢敲擊時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明明晏秋都進來了,但宗主宋致然卻像是全然不覺,依舊自顧自地解著桌上的卦象。
而就在這脆響中,面色冷清的晏秋喚了他一聲。
“師兄。”
聽到這一聲師兄,案桌前的宋致然這才將銅錢收入袖中,側首笑得和藹地看向階下一襲素衣不近人情的晏秋,還不忘挖苦他一聲,“倒不知師弟你何時這般講禮節了。”
多年前師兄弟二人初次見面,自己這桀驁不馴的師弟在師尊還在的時候,冷冷清清卻是矜持守禮的模樣。
待到師尊走了,屬于真龍一族的孤冷傲氣立刻暴露了出來,一語不發地沉默著,不愿與人族有任何交流。
面對著自己笑容和藹的師兄,粉雕玉琢的孩童也是眸光冷淡,只有被宋致然捉弄得狠了,他才會面無表情地叫他一聲老頭。
師尊曾和他說過晏秋的過往,所以即使被喚作老頭,宋致然也不會介意。
畢竟有那般慘烈的過往,親眼看著自己的阿爹被剝皮抽筋,換做是誰都難以對人族有什么好臉色。
而被喚作老頭的宋致然大多數時候都會摸摸鼻尖,哂笑一下。
他被叫做老頭似乎也沒錯。
自己畢竟大師弟上百歲,別說做師兄了,這年齡放在凡世間做晏秋的爺爺都是綽綽有余了。
再說了,修真界以往大多按照修為論輩分,他哪里能比得上年幼時就結丹了的晏秋師弟啊。
后來有一回,宋致然撞上了偷吃靈食糖糕的晏秋。
漱冰濯雪的龍族少年唇角還沾著白色的糖霜,在看到來人時,卻不忘慢條斯理地擦拭干凈手上沾著的糖糕碎屑,淡淡威脅道“老頭你若是敢說出去我就一劍劈了你。”
晏秋一把按下了識海中尖利嚎叫著偷吃被人發現了的小青龍。
那時,聽著少年這極其認真的威脅,脖子上還真被架上了秋水般的冷劍,生死關頭之際,宋致然看著少年唇角的糖霜,像是白胡子似的,他眼角抽了抽,認真建議道“師弟你不如,先擦擦嘴”
誰能因為偷吃糖糕被發現就面無表情地要劈了自己的師兄啊
這是人能干出來的事嗎
好吧,宋致然突然意識到晏秋還真不是人,他是一條小青龍。
龍族本性就是高傲惡劣的。
畢竟修真界里還有龍性本銀的說法呢,宋致然沒少用這個俗話打趣晏秋,結果自然是被少年面無表情抄著玉寒劍打了一頓。
下一秒,宋致然就看著眼前的少年突然薄唇一癟,竟是眼淚汪汪地哭了出來,“師兄你別告訴別人我偷吃靈食。”
識海中被頂下去的晏秋以手掩面,不愿再看自己丟人。
偷吃靈食這一事之后,師兄倆原本水火不容的關系倒是好了許多,連師尊都有些意外。
但宋致然卻是記下來了,晏秋這家伙,只有有求于人和師尊在的時候,才會軟下來叫師兄。
旁的時候,還是直接叫他老頭。
“既有求于你,自是應要講究禮節。”神情冷淡的晏秋一拂衣擺,在白發老者的對面直接坐了下來。
他淡淡的嗓音將宋致然從多年前的回憶中拉了回來。
宋致然將手中的一片龜甲擺回去,感慨了一聲,“師弟你果然還是老樣子啊。”
表面是清冷不近人情的高嶺之花,實際上還是那個桀驁不馴肆意妄為的龍族。
“不,托你的福,早就變了。”晏秋的目光落在面前擺著的卦象上,“我如今已心有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