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山后的湖面上,碎冰浮沉。
曲硯濃蹙著眉。
她把道心劫說給祝靈犀聽,其實也是說給衛朝榮聽,于是這一刻就能裝作漫不經心地開口,“之前在道心劫里越陷越深,淡忘了許多東西,現在慢慢重拾,已經好了不少,說不定再過些日子,我就能解開,到時候還真能成為傳說中的道主。”
在她口中好像什么都很容易,也什么都理所應當,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好像命運格外眷顧她。
可衛朝榮知道事實并非如此。
她這么固執的人,一旦下定了決心,前路在她眼里就變成一條通往彼方的狹路,永遠也不會看向他方。無論旁人如何說,她不聽也不信,只會往前走。
他透過靈識戒望見冰浮水沉的湖面,不顧澎湃的魔氣,放任思緒洄游。
“冥印在我這里。”觸手寫道。
曲硯濃微怔。
能見到衛朝榮就是驚喜,她完全想不起來冥印。
她垂下頭望向漆黑的觸手,看見那一根根纖細堅冷的觸手寫下簡短字句,“魔心。”
冥印是他魔心。
斬不斷,奪不走,與他融為一體。
曾讓她耿耿于懷的冥印下落,抱持了經年的懷疑,最終確實落進他的手里,和她再沒了關系。
曲硯濃怔然許久,笑了一下,“送你了。”
衛朝榮于冥淵下挑眉。
他微微驚異,寒峭平靜的神容也有波瀾,“什么”
他還記得玄冥印對她來說意味著什么,那時她寧愿去死也絕不會放下玄冥印,絕不容許任何一枚落進除了她以外的人手里。若不是梟岳追得實在太緊,而他又用一路生死相隨得到了一點信任,她甚至不可能將其中一枚交給他。
她那時的眼神,他記得很清楚,或許有溫情與信任,可全都壓不過她眼底的冷光,像困獸一樣,兇戾而戒備,還有她自己永遠不會承認的灰敗。
她不夠信任他,不能相信他會把冥印還給她,而他也確然沒法承認她的懷疑是錯的,他那時確實沒抱著生還的希望,自然也不可能把冥印還給她。
他不愿見她為了玄冥印搭上她的命,于是自作主張,又或者是自作多情地騙了她,令她割舍了一枚冥印。
如果曲硯濃為這枚失落的冥印記恨他,衛朝榮也能理解。
如果她沒有,領了他的一廂情愿,衛朝榮相信她也絕不會對這一枚冥印完全釋懷,至少在他提起后,不會那么輕易地接受。
可她偏偏接受了。
曲硯濃未嘗不曾為這一句驚訝。
她驚異于這句話脫口而出的容易,驚異于字字句句的真心實意,沒有半個字懊惱。
“送你了。”她說。
這幾個字好像有什么神奇的魅力,讓她和他一同沉溺。
“可玄冥印不是你家的遺物么”衛朝榮問。
其實落筆寫到一半時,他已有些后悔了,但寫到“你家”,遮掩已無意思,他倉促、匆匆地寫完了后半句。
曲硯濃先是挑眉,爾后笑了起來,“原來你知道啊”
衛朝榮未動。
他理應是不知道的,他也從未在她面前泄露過一點痕跡,他猜測她并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傷及她強烈到能灼傷任何人的驕傲,于是他猶豫著,退縮了,只留下沉默的追隨。他藏得太好,以至于曲硯濃從不知道他知道。
玄冥印是曲家的遺物,準確來說是曲硯濃生父偶然得到的寶物,得到時不解來歷,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只當作是個尋常藏品束之高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