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朝榮一字一句,操縱著觸手在她掌心寫“他不是為了渡你入仙門而死。”
渡她入仙門,不一定非要他死。
不論有沒有梟岳魔君的追殺,他都會想辦法將她引入仙門,他為了這件事奔走了很多年,只是一直沒能確定,不愿用未定的空想來惹她期望。他葬身在冥淵,成了臨門一腳,讓他這年復一年的努力有了結果,但就算沒有這一出,他早晚也會實現這一切的。
而他心甘情愿葬身冥淵,也不是為了讓她進入仙門,她究竟在哪里、是仙是魔其實都無所謂,他只是為了她。
因為那一日再無生路,而他想讓她活,所以他為她死,如此簡單。
渡她歸仙、為她而死,這是兩件事,沒有一點關系,不必非要扯上聯系。
曲硯濃卻誤會他的意思。
“其實我并沒有要他想辦法渡我入仙門的意思。”時隔一千年,她句句真心地說起遲來的解釋,“我對他說,別說漂亮話,并不是想指責他滿口空話,而是因為我那時覺得這事希望渺茫,所以不想多聽罷了。”
她從沒有遷怒他,也沒有因此怨怪他,她承認她或許曾經深深地嫉妒著他,但她從來沒有把自己的命運怪罪到別人的頭上,也絕不曾因為旁人的命運更幸運一些,便深恨他。
曲硯濃在上清宗觀想過那么多次,早晚功課,一次也沒落下,足夠她一遍又一遍地想起往事,翻來覆去地懊悔和追念。
她也曾想過一種可能在衛朝榮的心里,會不會一直以為她深深嫉恨著他,他會不會以為她其實討厭他
光是設想這種可能,便讓她心緒復雜,心神搖動,不盡懊惱。
衛朝榮從沒想過會聽到她說出這樣的話。
其實他所習慣的、熟悉的那個曲硯濃,總是在重重假意下掩藏她的真心,連她自己也騙過,刻意忽略她深心里的真實想法,總是說些言不由衷的話,做出一些迫不得已的選擇。
他沒想到,時隔千年,她也會有這么一天,把過往的輾轉反側和言不由衷都明明白白地攤開,和他細細地解釋,她那些假意虛情下的真心。
冥淵下常年暗無天日,只有東南西北風獵獵,吹過他虛幻魔影、動蕩魂魄,拂過他心口,撩動那玄金索嘩啦啦地輕響,在搖晃里帶著漆黑詭異的血流落墜地,一片冰涼涼的冷意。
可他心口發燙,怦然作響,望見天光。
“我知道。”他想也不想地控制著觸手落筆,卻在漆黑魔元凝成的那一瞬間門,心口驀然一陣劇痛。
仿佛萬千利箭穿心,他悶哼一聲,竟站立不住,單膝跪在乾坤冢冰冷的地面上,被墜落在底的血洇染。
甲板上,曲硯濃驟然握攏了五指,卻只觸及到她自己的掌心。
漆黑的觸手在她掌心一瞬間門消散,像是一縷黑煙,在清晨的天光里消失不見。
可她已看到了那句話。
他說我知道。
不是“他知道”,是“我知道”。
衛朝榮一直知道。
她像是久旱枯涸的溪流,已忘了奔流的去向,只是徒勞地、緩慢地前行了一千年,突然有一天夜雨來急,湖海漲潮,匯涌到她這里,注入萬頃水波,推著她一瞬千里,重又見到奔赴的湖海。
“太好了。”她說,即使無人聆聽。
銀脊艦船一日千里,轉眼便已行過大半的行程,再過一兩天就能到達上清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