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硯濃心情不太好。
她板著臉坐在舟船中,海浪帶起的水珠迸落如雨,噼里啪啦地落在船板上,卻獨獨繞開了她,連她的鬢角也不曾沾濕。
她已經知道了被她的釣餌吸引過來的那只妖獸究竟是什么了。
“鯨鯢。”她慢慢敘說著這兩個字,像是在咀嚼一塊從未嘗過的飴糖。
妖獸是比人類修士更重視血脈的存在,妖獸的未來命運幾乎在出生的那一刻便已決定了,大妖的后嗣注定也將成為大妖,而普通妖獸的后嗣也往往不會比它們的雙親強大多少。
傳說中,鯨鯢出生時便有金丹修為,成年后晉升元嬰,稱霸海域,在海水中幾乎沒有任何天敵。
被幻蠱水母吸引來的就是一只已經步入元嬰的成年鯨鯢,在這片不凍之海上,足以讓任何一只妖獸瑟瑟發抖。
也難怪幻蠱水母忽然間發了瘋一般地自爆。
在曲硯濃還是魔修的那個時代,經常有元嬰大妖離開棲息之地,吞食凡人與修士,無論是魔修還是仙修,在互相打得不可開交的間隙,都必然要分神去抵御來自妖獸的侵襲。
她見過許許多多的妖獸,也親手斬落數不盡的妖獸,只是從沒見過鯨鯢。
“鯨鯢生于碧海,遨游于汪洋,據說每年初春之時,冰河解凍,鯨鯢便會順著地脈浮流一路游向江河,這也就是尋常水域偶爾也會流傳出遇鯨傳聞的原因。”一次沒話找話的閑談里,衛朝榮曾聊起,“瀚海無盡,很難尋到鯨鯢的蹤跡,如果你想見一見鯨鯢,可以等初春時節,守在江河入海之處,也許就能見到。”
曲硯濃的思緒忽而一頓。
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衛朝榮”這個名字了,就像她很少回憶過去,往事那么遙遠,隔著千萬年,細節都淡忘,而那些曾經熾烈灼熱的愛恨喜樂,也都隨著她日久彌深的道心劫而變得陌生。
有時她回憶起從前,總覺得那像是另一個人的故事,奔涌著另一個人的情感,與她無關。
“衛朝榮”這個名字曾是她自少女時的全部情思,貫穿了她晉升化神前的每一分愛恨,可現在想起來,卻像是隔著霧看花,涼薄又朦朧。
一個讓她念念不忘地喜歡了很多年、有一定可能也很愛她的前任情人曲硯濃最終決定這樣定義他。
應該也不算是很重要的人吧
她無所謂地想,反正他早就死了,忘了,也就忘了吧。
她只要記得初春的鯨鯢傳說就可以了。
千年之后,她真的在江河入海之處見到了鯨鯢。
曲硯濃握住釣竿,從舟面上站起身。
“我好像說過,”她語氣很平淡地說著,“山海域內,不許元嬰妖獸踏足。”
“奔赴萬里,入我盤中。”她說,“看來我只能感謝你盛情款待了。”
申少揚在風浪里翻滾。
紛亂狂暴的靈氣狂潮將他裹挾在內,但好在尚未卷入風暴中心,他只是沒法掙脫,而不是已經奄奄一息,還能掙扎著拼一線生機。
左手上的黑色戒指閃過一點不起眼的光亮。
“定神。”一道沉冽寒峭的聲音從戒指里傳來,言簡意賅,不帶一點贅述,“破浪式。”
這聲音很奇怪,并不是在耳畔響起的,不僅和凡人能理解的交談大相徑庭,也不是修士之間常見的傳音入密,而是直接響在申少揚的神識間,簡直像是他自己憑空生出的雜念。
倘若在路上隨便抓一個修士過來,聽見這樣詭異的傳話方式,必然會驚駭莫名。
但申少揚已經習以為常了。
他把胸中翻涌的氣血強壓下去,勉強凝神,去回憶這位前輩所傳授的那套劍法里不太常用的破浪式,還有點邊角料般的精神苦中作樂地想前輩還真是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啊。
三年前,申少揚在翻越莽蒼山脈時不慎從懸崖峭壁上跌落,本以為要一命嗚呼,卻沒想到從昏迷中醒來時,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傷,而左手上多了一只烏黑如墨的古怪戒指。
戒指里寄居著一位神秘而強大的前輩,僅憑只字片語便能輕易將申少揚修練中的困惑盡數解開,為他指明迢迢仙途的方向。
申少揚問過這位前輩的名諱,但沒有得到答案,甚至沒有得到一個能作為指引的特稱。
“你喚我前輩便可。”前輩這樣平淡地回答。
于是,三年光陰似流水,申少揚翻越了茫茫大山,實力也實現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好不容易穿越了界域間的青穹屏障,來到了山海域,參加了山海域最富盛名的閬風之會,一口氣闖入了前六十四名申少揚還是不知道前輩是誰、叫什么名字、從哪里來、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