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離開。
一念閃過腦海,天子選擇聽從直覺,開口要求留下“晉侯要說什么,予一人也想聽一聽。”
他的聲音沙啞,好似砂石磨礪。
林珩的視線移過來,短暫停留,旋即翹起嘴角。笑紋如水波輕動,稍縱即逝,卻是意味深長。
天子忽然一凜。
他是否做出了錯誤的選擇
不給他反口的機會,林珩抬起木盒,當著眾人的面打開盒蓋,取出折疊的絹布,迅速掃過幾眼,命人交給諸侯傳遞。
“諸位細觀。”
絹布在諸侯手中傳閱,上面的文字清晰映入眼簾。
眾人的表情如出一轍,不信、質疑、驚愕、憤怒,種種情緒交織,最終化作一片冰冷。
文字可以仿寫,只要有天賦,再下一番苦功,未必不能以假亂真。
印璽卻是獨一無二。
尤其是天子印和執政的私印,縱觀天下,再是膽大妄為也不敢仿造。
各國印璽的掌管格外嚴厲,不亞于虎符。查出不法者,輕者杖刑流放,重罪者絞,再甚者磔。
嚴刑峻法之下,少有人敢以身試法。
絹布展開,大多數文
字清晰可辨。少數邊緣焦黑,文字筆畫模糊,但不影響讀懂內容。
在信件末尾,無一例外蓋有印璽。有天子印章,也有執政私印,圖案明晰,完全作不得假。
“冬獵之日,刺越侯,殺公子煜。”
“謀刺晉侯。”
“結諸國宗室,籠絡氏族,亂其國。”
尚未讀完全部書信,僅看過兩三封,眾人已勃然色變。
國君們捏住手中的絹,目光刺向天子和執政,或凝結刀鋒,或幾要噴火。
“好一個天下共主,好一個執政”
“我等守疆數百年,護國安邦,拱衛上京,不賞功且罷,竟被如此猜忌。刺殺亂國,虧也能想得到做得出”
“初代天子分封,先祖篳路藍縷,歷盡艱險以開其國。櫛風沐雨數十載方立穩根基。平王遷都時,無眾人舍命,哪有王都上京”
產、厘等國雖小,歷史卻十分悠久,國內藏有大量史書,明確記載天子兩建王城。作為小國國君,他們此時開口痛斥,分明是氣怒已極,再不給天子半分顏面。
喜烽所言真假難辨,眾人尚存疑慮。如今鐵證在手,無人能為天子辯駁,執政也休想脫身。
楚煜從信中抬起頭,單手猛然一擲,絹布向前飛出,輕飄飄滑落,正好落到執政腳下“越人有仇必報。執政,你害我父,我必滅爾族。來人”
絹布攤開,字面朝上,末尾的印章無比清晰。
執政滿臉驚愕,這封信早該焚毀,怎會還在
來不及想出答案,就聽楚煜命甲士出宮,鎖拿他的家人。
“越君,不知信中真偽,豈能大動干戈”執政驚駭出聲,霎時面無人色,險些捧不穩王印。
“父仇不共戴天。”楚煜凝視執政,根本不理會他的狡辯。火光照耀下,袞服流淌殷紅,仿佛血色,“你既敢害我父,就該料到有今日。越室不亡,仇恨不滅,必要血債血償”
越甲集結完畢,由熊羆親自率領,出宮直奔貴族坊。
執政孤身入宮,他的兩個兒子留在家中。原本是萬無一失的安排,此時卻足以致命。
被諸侯氣勢所懾,貴族們縮頭縮腦,無人敢幫忙傳遞消息。
縱然消息傳出,執政的家人也休想逃脫。即便是掘地三尺,越甲也要找出全部目標。
“越君,信能偽造。”執政還試圖狡辯,聲音卻蒼白無力。入宮前服下虎狼之藥,支撐到現在已殊為不易,他能清晰感到力氣流失,精力也開始不濟。
“字能仿寫,印也能仿刻”楚項忽然開口,他手中的信關系楚國,言明執政派人聯絡楚國氏族,還有被他殺死的兩個兄弟。經手人正是執政的兩個兒子。
趙弼沒有出聲,目光落在絹上,看到明晃晃的天子印章,發出一聲冷笑。
執政被問得啞口無言,眼前一陣發黑,險些栽倒在地。
越甲已經離開,腳步聲逐漸遠去。鎧甲和兵戈摩擦,聲音在夜色中回蕩,如同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