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數人的記憶還停留在一十年前,天子率王師南征北討,聲威赫赫,氣勢驚人。
自王師收兵,天子休武,上京軍勢一再衰弱,然積威仍存,使諸侯不敢輕舉妄動。
萬萬沒想到,這一切在今日被打破,徹底化為泡影。
諸侯的戰車進入城內,車輪壓過長路,留下并排車轍。路旁建筑悄無聲息,城民藏匿家中,從縫隙中注視經過的大軍,無不心驚膽纏,驚恐萬狀。
上京城雄踞中原腹地,是為天子之都。
數百年間,王城輝煌無比,大小諸侯如期入覲,五年朝見,盛景仿佛就在昨日。
生活在這里的人,上自貴族下至城民,無不性情傲然,自詡高人一等。在一十年前,不,即便是十年前,面對諸侯國人,城中上下也是以鼻孔觀人。
不想風水輪流轉,一夜之間天翻地覆,地位轉換。
王子肥謀逆,天子昏迷不醒,執政臥病不起,貴族推諉責任。諸侯大軍兵臨城下,守軍竟擋不住半個時辰。
舊日積攢的榮光熄滅,傳承數百年的驕傲被碾壓,頃刻支離破碎。
王都眾人不得不面對現實,今時不同往日,人為刀俎,己為魚肉。諸侯大軍勢如破竹,在這支聯軍面前,王都全無還手之力,只能任憑宰割。
“都怪王子肥”
恐懼籠罩之下,壓力揮之不去。
不想瀕臨崩潰,眾人下意尋找宣泄通道,王子肥成為最好的對象。
如果不是他犯上作亂,如果不是他癡心妄想,試圖謀朝篡位,今日的禍事根本不會發生
“諸侯固有野心,不會公然襲擊王城。”
聰明人不在少數。
群雄并起,諸侯的野心昭然若揭。但禮制仍存,對眾人便有約束。沒有合適的理由,沒有發兵的借口,縱然是四大諸侯也不會冒天下大不韙,貿然攻打上京城。
是王子肥給了諸侯借口。
“討逆伐罪,好一個討逆伐罪”
城破已成事實,眾人不能對諸侯聯軍如何,唯有向王子肥傾瀉怒火,對他恨得咬牙切齒。
一同被記恨的還有至今未露面的貴族。
“尸位素餐,一群酒囊飯袋”
平日里驕奢淫逸,動輒炫耀祖先功業,沾沾自喜。需要他們發揮作用時,竟一個也不露面。
城民不想被恐懼淹沒,繼而陷入絕望,只能經由憤怒發泄情緒,對王子肥和貴族破口大罵。
奪路而逃的守軍藏身巷道,唯恐暴露痕跡被諸侯聯軍發現,反比城民更加安靜。
依照常例,每逢城破必然會出現騷亂,時間或長或斷,亂兵的破壞力不容小覷。
今日的情況卻不同尋常,敗軍生怕丟掉性命,千方百計藏匿,沒膽子四下騷擾。
諸侯聯軍的勝利輕而易舉,損失大可以忽略不計。入城后軍紀森嚴,在大諸侯的指揮下直驅王宮,沿途不作停留。
有個別人意圖生事,無需林珩等人下令,附庸國的國君和氏族就會動手。
經歷城下一戰,凡精通政治之人都會明悟,晉侯所圖非小,必牽涉天下諸侯。這個緊要關頭,誰敢因貪心橫生枝節,就是所有國君的敵人,絕不容姑息
戰車長驅直入,騎兵和步甲緊隨其后。
數十萬大軍沒有全部入城,僅有一部分,也足以帶給城中震撼。
戰騎途經貴族坊,執政聽聞消息,他的反應出人預料,沒有因城破動怒,而是異常平靜。
短暫的沉默之后,他召來府中良醫,命其熬制最后一副湯藥。
良醫聞言大驚,忙不迭勸說“家主,藥性太惡,萬萬不可”
“去熬。”執政堅持己見,強撐著坐起身,推開兒子攙扶的手,沉聲道,“我有一事必須做,否則”
話沒有說完,中途被咳嗽聲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