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港說“想學學。”
霍念生用胳膊肘撐在沙發扶手上,陳文港說話時正躺在他懷里。他的臉面朝屏幕的方向,但其實也看不清多少東西,只是一直在聽聲音。霍念生放下遙控器,給他理了理額前的頭發。
他難得心平氣和地說你不要什么都往壞里想,天不會塌下來,沒什么大不了的。然后他又道你這個眼睛,我說能好,就肯定能好,信不信打賭陳文港張了張口,他還沒說話,霍念生把食指壓在他嘴唇上。他俯身,噙住了陳文港的嘴唇。
他們唇齒交接,比起接吻,更像是兩條魚,在干涸中相濡以沫。
陳文港跟他分開之后又疲憊地躺了下去。這次他換了個方向,蜷在沙發上,眼睫低低地垂著,霍念生低頭看他,他似乎在唇角扯出了點笑意的弧度,但其實只有個弧度,沒笑出來。
霍念生說“會好的。”
陳文港枕著自己的手臂,以這個從下到上的角度,望住霍念生。
他的半邊臉是凹凸不平的,剩下一直眼睛也看不清,眼神都沒有對焦,但在他目光深處的某個地方,始終藏著一種稚子般的無辜,有經歷痛苦的痕跡,但依然沒有怨憤和不平。
電視里搖滾的聲音持續吵鬧,過了片刻,陳文港說了句“不會了。”霍念生笑了笑,沒有接他的喪氣話。但不管怎么樣,已經走到現在,他也不可能再放手了。
就算發生了最壞的情況,就算陳文港真的失明了,那也只能他們兩個一起承擔不幸。霍念生做好了一輩子照顧他的準備。陳文港想讀書看報,他可以給他念,陳文港
想去哪,霍念生會帶他出去。他甘愿承擔這一切麻煩。也許他們后半輩子就這么綁在一起了。
霍念生心里無端想起他第一次見到陳文港的場景。
他看到那個孩子,逗他說話,跟他一起坐秋千,他那時候也沒有想過,有朝一日命運會把他們帶到何處。但如果能未卜先知,他會許個愿,希望他能好好長大,不要受到任何傷害。陳文港睡著了,一只手耷拉下來,在沙發外面支著,霍念生把他抱到床上。值得慶幸的是,預計的最壞情況也沒有發生。
照醫生的說法,陳文港剩下的一只眼睛還是可以保得住的。
只是出院的時候,他視力恢復得不那么理想。他們回到云頂大廈,進電梯的時候,陳文港差點絆了一下,霍念生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他一把,陳文港一下甩開了他的手。
他反應過來,又抬起頭,覷著霍念生的臉色。
霍念生仿佛什么也沒察覺,他倒還是很高興的樣子,打開門,感慨終于回家了。
護工也是跟他們一起回來的。他幫忙提著大包小包一堆東西,把東西收拾了一下,熟悉了公寓環境,但不知出于什么考慮,霍念生沒有讓他住在家里。
這樣,白天的時候,護工寸步不離地跟著陳文港,晚上,等霍念生回家后他就離開了。然后霍念生會接手,他親自照顧病患。他現在每天沒事就回到云頂大廈這邊,過著和陳文港朝夕相對的生活。陳文港沒有失明,也沒有恢復到原先的實力水平。世界在他眼里是模糊的輪廓和色塊,在生活上有很多事他還是需要幫助。霍念生幫他洗頭洗澡,倒水給他吃藥。
午飯和晚飯是家政人員上門煮的,至于早上,霍念生有時候去街邊買,有時候他自己研究怎么做一點簡單的吃食。冰箱里有半成品,加工一下,熱一籠包子和燒麥,煎個雞蛋和培根,做個三明治,這些也不至于難到學不會。他甚至做出了點樂此不疲的意思。
不知何時,這里真的像是他的一個家了。
馬場、夜店、酒莊、俱樂部、高爾夫球場,這些地方漸漸很少再出現霍念生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