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確地說這是個完整的裝置作品。石膏頭顱被浸泡在一個直徑相當的透明圓柱體內部,密封嚴實的容器里充滿透明液體,又另有一種鮮紅刺目的液體涇渭分明在其中流淌循環。
兩種液體互相包裹,互不侵犯,形成一種詭譎的動態平衡。
讓那只泡在罐里的頭顱仿佛永無休止地淌著鮮血。
而這裝著頭顱的血罐被兩只石膏雕成的手抱在懷里。那雙白色的手從虛空中伸出,仿佛摟著最心愛的東西,將它貼在肉眼看不見的胸膛之上。
紅色躁動、瘋狂而惹人不安,整個裝置呈現一種震悚的美。
藝術是有感染性的。
陳文港站在那里注視了好一會兒。
他的眼眸里映著濃稠的殷紅,看不出在思考什么。
陸續有學生參觀到這里,來來回回從旁經過,他渾然不覺。
直到霍念生從背后出現“你在看這個這是什么”
陳文港被嚇一跳,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俯身去看底座上的標簽,作品名稱是愛人的頭顱。
也巧,作品的主人就在附近。那個滿身破洞牛仔的長發男生特地帶了朋友來參觀,然而朋友膽小,將之評價為“有一絲瘆人”,令男生露出失意的表情,因為對方不懂欣賞。
倒是霍念生插嘴問了一句“這名字有什么特別的含義”
男生立時振奮,很高興有陌生人思考自己的作品。
他滔滔不絕“所謂愛人的頭顱,其實是文學藝術作品中一個經典意向。比如小說紅與黑里,野心勃勃一心想往上爬卻被命運玩弄的于連,被處以死刑后,深愛他的瑪特爾小姐親手把他的頭顱下葬,抱著愛人的腦袋與之告別。又比如王爾德的劇本莎樂美里,莎樂美向施洗者約翰求愛,遭到無情的拒絕,莎樂美發誓要吻到他的嘴唇,為此寧可以七重紗舞誘使繼父希律王砍下他的腦袋,最后終于把約翰的頭顱抱在懷里,得償所愿。”
“不過我最直接的靈感來源,是中東詩人zangibukhari的玫瑰與葡萄酒里這樣一句”
男生興奮地蹲下,示意標簽下還有一行蠅頭小字
頭顱若不滾到愛人的腳下,便是肩上的負擔。
“果然里面很多學問。”霍念生虛心求教,“這句話又怎么解釋”
“字面上理解就是說一個人的頭顱要為愛人而掉,要滾到愛人的腳下,否則活著就沒有意義,只是個肩膀上頂著腦袋的懦夫而已。”男生說,“頭顱是生命的象征,詩人表達的其實是自己熾熱的愛情觀真正的愛情要為愛人拋灑頭顱,獻出生命而無怨無悔。”
“原來如此。”
“沒錯所以我認為,只有死亡才能襯得上最極致的愛情。只有把愛人的頭顱抱在懷里那一刻,愛情才從此升華成一種再也不會凋零的東西。這死亡里面隱喻的是永生和幸福。”
未來的藝術家口若懸河,滾瓜爛熟得像是背了很久的畢業答辯。
可惜時間有限,沒等講完他就被朋友回過頭抓走,依依不舍地與自己的野生觀眾告別。
閑雜人等離開了,這方空間重新安靜下來。
霍念生碰了碰陳文港的胳膊。
陳文港如夢初醒。
卻聽到對方問“怎么哭了”
陳文港微微詫異地回視霍念生。
開始他并沒有意識到霍念生說這話的意思。陳文港本能地眨了下眼,一點冰涼便沿著右邊腮頰流了下去,才發現果然是眼淚。但他其實沒有哭,也只流了這一滴淚。
陳文港被問住了,連他自己也無從解釋。
霍念生抬手,用拇指替他擦去臉上的濕意“想到了什么傷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