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封信的內容已經被調換了,太宰治手中的那封才是從橫濱寄來的信
“讓我來看看橫濱橫濱橫濱”
少年抽出疊好的信紙,抖落展開,連同信紙一起展開的還有少年身上的冷冽殺意,明晃晃地袒露在貌似吃瓜看熱鬧的興奮言辭背后,突兀地像是潔白絲絹上浸漬的新鮮稠墨,沿著絹面的紋路侵占四面。
在清水善的印象中,這種氛圍大多伴隨著子彈、鐵棍、利刃以及淋漓的鮮血和哀嚎,盡管只有一瞬間,換做一般人,可能根本無法分辨。但出于某種應激反應,清水善的肌肉不由自主繃緊,潛伏在長久安逸中的危機意識自動覺醒,他下意識地往側面走了一步,與太宰治和辦公桌形成一個夾角,在這種對峙的局面下,無論對方有什么動作他都能借桌子的緩沖做出一二回應。
周遭就此安靜下來,連走廊里嘈嘈切切的交談也被某種隱蔽的氣場隔絕,只有太宰治一目十行翻閱信紙的響動,窸窸窣窣地,充當時間流動的計時備份。清水善回味著剛才一閃而逝的不適感,覺得迷惑不解,是錯覺嗎,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而已。
嗯,對,錯覺而已。仿佛為了加強自我的信用,清水善微微點頭。他身處正常的社會,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普通人,根本不會遇到什么殺人放火的危險事情,最大的苦惱也只是沒錢交房租而已。
于是在這一詭譎的氛圍中,清水善竟一反常態地松弛下來,他調整了全身的姿態,但無論如何都無法令指關節放松,修長白皙的指節微微發力,在奪回的信封上留下不深的捏痕。
少年的目光終于落在信件的最后一個標點上,太宰治抬眼,漏出一絲興奮,他嗔怪地將信紙捏起一個角,舉起手臂在空中虛晃了幾下,“誒還以為能抓住清水醫生什么見不得人的把柄呢,只是一封來自橫濱的邀請函而已嘛。”
邀請函清水善不明所以,他應該沒有向橫濱的任何機構遞交過簡歷。
“橫濱市立大學附屬病院的特別邀請函,他們打算花大價錢挖你過去,每年千萬的科研經費誒,喏,要不要啊,不要我就撕了哈。”
這封信的內容比那份遺產繼承文件更加驚悚,千萬級別的科研經費,這根本不是挖一名普通醫生應該開出的合理價位,除非是清水善規律的心跳亂了一拍,腦海中閃過幾個似是而非的念頭,他盯著太宰治,企圖從興致缺缺的少年的面孔上讀出一點與眾不同的內容,但是很可惜,少年現在滿臉寫著無趣和失望,像個惡作劇失敗無理取鬧的小孩。
清水善躊躇,他對不同年齡應該具備的認知和行為知之甚少,實在也不知道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該是什么模樣,或許撇除剛才讓他戒備的不適,太宰治的作為真的只是一種“稍微過分”的惡作劇畢竟他的同事家里也不乏日天艸地貓惡狗嫌的熊孩子。
“要不要啊到底。”太宰治重復,雙手已經不安分地在信紙上搓開一個口子。
此刻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參差不齊的樹葉罅隙落入窗柩,以幾百張散落的白紙為底,陰影漂浮在紙面上,是與平整干凈的漆黑大理石地面完全不同的質感,太宰治就站在這片浮光躍金的樹蔭前,他的背影在風吹樹晃的時候似乎也跟著輕盈躍動。陽光和樹蔭緩和了清水善的思緒,他接近太宰治,正要伸出手,卻注意到了那片浮動的陰影中鼓鼓囊囊的堅硬倒影。
不屬于窗外的枝丫,不屬于人體的任何一個結構,與應有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清水善猛地抬眼,他看到鳶眸少年戲謔上揚的嘴角,他看到對方毫無滯澀伸向背后的手,他看到抬起的手臂和冰冷的槍械,他看到漆黑的槍膛中旋轉滾燙的子彈。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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