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寶玉一眼,面上的笑已然收斂,“寶玉。”
“妹妹喊我何事”
寶玉的臉上依然一派天真,黛玉在心里嘆了口氣。
“你總說女兒家應該清清爽爽,不該為規矩所限,應該肆意地活著,可永嘉長公主和婆母有了矛盾,你還不知真相,倒又先嫌棄起永嘉長公主不守規矩。你說永嘉長公主不敬婆母,我且問你,若錯在婆母,若婆母不慈,難道永嘉長公主就該受著嗎”
“我再問你,永嘉長公主不敬婆母,是你親眼看到的嗎所謂眼見為實,耳聽為虛,怎么你勸別人的時候道理一套一套,輪到自己,反倒道聽途說了呢還有。”頓了頓,黛玉的神情一凜,篤定道“你所謂的聽人說,是聽湘云說的吧。”
寶玉一驚,對上黛玉的眼,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又怕黛玉生氣,傷了和湘云的和氣,忙道“云妹妹也是一番好意,她怕你年紀小,輕易被人誆騙了去,所以想給你提個醒,讓你留個心眼。”
“被人誆騙寶玉,你說的這個人,是永嘉長公主吧”
寶玉不好說是也不好說不是,他只當從前,和林妹妹好好說說話,林妹妹若生氣了,他伏低做小哄一哄,林妹妹若心情好,他陪著笑一笑。
便先把錯全部攬在了自己身上,“怪我多嘴,多問了云妹妹一句,我想著云妹妹在桂花宴上見過永嘉長公主,她又差點成了永嘉長公主的養女,她”
說到“她又差點成了永嘉長公主的養女”,忽然意識到這話不對,一時有些訕訕的。
黛玉面色不虞,氣道“一番好意”
“奇了怪了,怎么今兒這個對我是一番好意,那個對我也是一番好意,還都是借別人的嘴說出來的,似乎是我不識好歹了。”
說到后來,更是自嘲地一笑。
寶玉不明這話的意思,但也能猜到,約莫在他來之前,誰又來說了一通“客氣”話。
想勸黛玉一句,又怕反而惹她更生氣。想說湘云的不是,又覺得湘云可憐,實在說不出口。
那天湘云當著賈家一眾主子丫鬟的面,直挺挺地倒了,她自己丟臉不說,賈母也嫌她丟了賈家和史家的臉,對她頗有些不滿。等人轉醒后,不像從前一樣留她小住,而是徑直讓人把她送回了史家。
今日一早,他便往史家走了一趟。湘云看到他,竟然流了眼淚。
他嚇住了。
云妹妹大大咧咧,從未見她流過眼淚。可這次她竟然哭了,短短幾日,她憔悴了許多。
他看在眼里,心里跟著難受。
湘云自然還說了些別的,縱然他憐惜她,可聽到她說什么“她是個愛哭的,以后有她哭的”、“沁園得有金山銀山,不然哪里養得起她”、“她嬌貴,她是官家小姐,我就是平民丫頭”如此云云,他也不舒坦,倒把憐惜湘云的心思收了幾分。
湘云也知道他不愛聽這些話,便說了些別的。看似句句為黛玉好,實際
他沒想那么多,又覺得姐妹之間自有情意在,因此當真以為湘云是一番好意。
“林妹妹。”
偷偷打量了黛玉一眼,見她情緒已經平復,方斟酌著開了口“云妹妹也是個可憐人,她若有得罪你的地方,我替她向你道歉,你別放在心上。”
“你憑什么替她向我道歉”
“我”寶玉一時語塞,嘆了口氣,方道“她自小沒了爹娘,一直養在叔父家里,那日子,可不好過。本以為得到永嘉長公主的垂青,她能過幾天好日子了,誰知道陰差陽錯,造化弄人。”
“和我有什么關系”
“林妹妹。”
寶玉吶吶不知該說些什么,他總覺得,林妹妹今兒有些不講情面。
他不說話,黛玉反而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