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春。
梧桐葉打著旋落在地面,靜謐無聲,整個院子里仿佛沒有一個活物。
門窗緊閉的屋子內,升著一盆銀碳,暖意憋得人有些沉悶。塌上之人攏緊衣袍,側身下榻,汲著鞋走到窗邊。
推開窗,冷風頓時呼嘯而進,被風一吹,男子有些咳嗽,他握拳在唇畔輕咳兩聲,但仍舊沒有關窗。
他似乎很享受連日來這樣難得清醒的時刻。
風打在臉上,和年少避禍時冀州如細密刀子般的風不同,壽春在南北之交,寒冷中又能隱隱感受到江南的水汽。
他望向天,天色陰沉,萬里層云,像整片天要傾覆似的。
要下雪了。
坐在窗邊,他闔目靠在窗沿上,身子一半冷一半暖,但仍舊沒有動彈。
他素來不喜旁人打擾,如今無事可做更是不愿有任何人在他身側,所以院中一個下人都沒有。
忽然,院門處傳來聲響,木門被推開。同他來此養病的家人打開屋門,便看見他坐在窗邊。
“令君身子還沒好利索,怎么能如此吹風。”
來人焦急地直跺腳,他走到窗邊,把窗戶一把合上。
“哪里就沉疴至此了。”沒得風吹,腦子又有些昏沉,荀彧起身緩步走回塌邊。
他這才看見家人手中還提了一個木盒,不經意問道:“提的什么我沒什么胃口。”
家人將木盒放下,面有喜色,“丞相賜食。”
一道青光從眼前閃過,晴天霹靂般,荀彧覺得自己有些坐不穩,丞相饋食
一月前,臨出征前,董昭向曹操諫言,丞相有不世之功,恥有凓德,位極人臣,該進位魏公,賜九錫,以彰殊勛。
他內心不郁,當庭駁斥,丞相興義兵匡朝寧國,秉忠貞之誠,守退讓之實;君子愛人以德,不宜如此。
可是曹操的反應讓他如墜冰窟,臨出征前,將他調去了譙勞軍。
他早該知道,進魏公這事沒有曹操本人默認,董昭如何敢提。
可這不就是王莽故事嗎,今日進魏公,明日封魏王,該置漢天子于何地
還有這場興師動眾又沒有什么戰略意義的伐吳之征,意義為何。劉備一人入川,荊州被諸葛亮守得和鐵桶一般,孫權遷都秣陵,一副扼守邊陲的模樣。除了無功而返,他想不到第二個結局。
大軍南下濡須,意不在此,只是為了班師回朝能名正言順吧。
滿朝上下,只有自己是那個不合時宜的白癡。
他的手摩挲著木盒的紋路,卻遲遲沒有打開。
或許從一開始就是錯的,二十年的相伴都是錯的,只是臨到最后他也不知道,對的路在哪里。
家人見荀彧遲遲不打開盒子,有些疑惑:“令君不打開看看嗎”
荀彧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么累過,他揮揮手,“放這吧,我一會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