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情緒不高,但看起來也沒有太失態。
畢竟在他看來時間和機會都還多得是,嬴政的現狀雖然說不上好,但也沒有深陷在什么困境中,他看不出來有什么緊迫的必要。
但嬴政看著他。
私下里他并不佩戴有垂毓的冠冕,那對眼睛很清晰地暴露出來,眼頭有上調的弧線,神光凝聚在其中那是簡直可以用兇惡來形容的視線。
李斯額頭上幾乎是立刻就滲出來冷汗,一直流淌到下巴上。
在那種視線下他像是被鷹抓住的兔子一樣無措,結結巴巴幾乎說不出話。
但嬴政并沒有為難他,他睜著眼睛看李斯,眼瞳中如同有火在燒,聲音卻柔和稱得上柔和地說
話音落下,李斯用一種堪稱驚恐的眼神看著他,臉孔刷一下變得慘白,不帶一絲血色。
人牲的慘叫聲漸漸變低了。
流出來的血順著地面上刻畫出來的溝渠,匯聚到正中間篝火的周圍。
近距離被火烤著,那些血散發出一種騰騰的熱氣。
沉重的腳步聲響起,是披著鐵甲的甲士走了出來,大地似乎都在這群身高三尺的巨人腳下顫抖。
春秋戰國禮崩樂壞,諸侯的國度已經脫離了周王朝的控制,但有些影響仍然深入骨髓。
周尚火德,舉國上下以紅色為正色。
此時秦國貴族的禮服也都還是大面積地使用紅色,一群人站在幽微的火光下,深紅的衣擺半沉在夜幕中,有種說不上的陰郁,像一群融在夜色中的鬼影子。
那些鐵甲就從這些鬼影中走出來,甲身上折射出的冷光在這份陰郁中更添了森然。
他們一直走到篝火邊,在跳動的火光中俯身蘸取騰著熱氣的血,在甲身上涂抹出繚亂的線條。
血腥氣重得叫人難以忍受。
這些鐵甲在血腥氣中搏斗,彼此碰撞在一起發出錚然的響動,甲身上涂抹的血線在黑暗中扭曲出種種不可理解的畫面。
秦重武德,他們這是在以暴力取悅先祖,也是在先祖面前炫耀自己的暴力。
這是露臉的差事,能夠爭取到這機會的無不是宗室貴族,其中有一具鐵甲格外矯健也格外醒目,是在甲士之中也難得的可以駕馭鐵甲持劍的人。
他不和任何人合作也不靠近任何人,以一己之力在對戰其他所有鐵甲,手中長劍左右揮砍,在勢大力沉的一次斬擊之后,竟然砍斷了另一具鐵甲的手臂。
銀亮的流漿從斷口之中噴濺而出,所有甲士都畏懼地后退,那具最矯健最英勇的鐵甲持劍獨立,竟然有傳聞中武安君白起的風范。
有一具鐵甲悄然冒出頭。
這具鐵甲中的甲士最狡猾最雞賊,同伴們圍攻那具鐵甲的時候只有他在后退,在混戰的掩護下悄悄繞后,而現在他已經繞到了那具鐵甲的身后。
他撲了上去,蓄勢而發,兇狠至極。
狡猾和雞賊的外表下他竟然擁有不遜色于那具鐵甲的靈活,手臂展開像是要擁抱那具鐵甲,一旦被他抱住戰局就結束了
低低的驚呼聲響起來,似乎所有人都沒預料到這表演賽一般的搏戲,能夠有如此精彩絕倫的展開。
勝敗似乎已經定下來了,那具被偷襲的鐵甲終于察覺到了背后的風聲,可他的舉動像是被嚇傻了一樣,他朝天拋起了自己手中那把長劍。
身后的鐵甲幾乎已經貼上了他的后背,現在就算是轉身也已經來不及。
所以他也沒有轉身。
下一刻他握緊拳頭,以肘狠狠向后撞擊。
沉厚的金屬敲擊聲穿出很遠,沉厚得就像是敲響一幢青銅巨鐘。
偷襲的鐵甲以比來時更迅猛的速度倒飛了出去,一聲不響地栽倒在地上,其中的甲士已經被那一下近身肘擊砸暈了過去,從鐵甲縫隙中滲出成綹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