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敢于接受。
只要他敢。
李斯干干地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喉結動了動,又動了一下。
他說,“謹受命,不敢辭。”
這是今天他在秦王面前第二次說這句話,無法拒絕,因為沒有拒絕的理由。
失態只在片刻之間,李斯立刻又變得鎮定下來,開始細致地向嬴政提出諫言。
他明白嬴政話中的含義,想要組建一只軍隊,僅僅憑借一人的權勢是不足夠的。
哪怕是嬴政這位秦王的權勢也不足夠。
想要實現這份宏圖,需要動用的是舉國之力,首先要得到的就是舉國的認可。
這不是憑借一只雞或者幾個死囚就能辦得到的。
李斯說,“我們需要一個更有說服力的完成品,將之展示在舉國公卿面前。”
他遲疑了一下,但還是說出來了,“這位甲士,最好有高貴的身份。”
從鐵甲問世以來,貴族皆以披上鐵甲為榮耀,武安君白起,便是其中最閃耀的范例。
如此上行下效,人人以披甲為貴,方才可以做到在全國范圍內,篩選出來最優秀的甲士,方才有了這鐵甲的盛世。
以精神駕馭鐵甲,對于甲士的體魄要求不高,卻在忍痛方面有著嚴苛的標準。
有這種怪異、乃至詭異的疼痛存在,想要使之形成風潮,乃至推行全國,談何容易。
找到一位身份尊貴的甲士作為表率,已經是李斯能夠想到最好的辦法。
說出口的同時他已經做好了迎接怒火的準備,貴族們往往不把卑微者的命當命,卻又對自己的命看得比泰山還更重。
這個時代就是這樣,固然禮崩樂壞,但在另一個維度,禮樂構建而成的枷鎖,依然根深蒂固。
就連李斯自己都覺得自己的提議過于狂妄和不知所謂了。
但嬴政沒有發怒。
他從容地整了整袖口,站起來,昏黃光線中拉長的影子完全籠罩住了李斯的身影。
深黑的衣料如同陰影一般在他身上流淌,他稍微瞇了一下眼睛。
系統恍惚了一下,從他此時的眼神中,似乎又聽到了那聲尖銳的瑟響。
“高貴的身份。”他重復了一遍李斯的話。
李斯蒼白的臉上,開始滲出細微的冷汗。
這場談話到此為止。
窗外天光傾斜,此時的人一天用兩頓飯,分朝食和哺食,眼看就到了要用哺食的時間。
嬴政往外走,李斯低頭垂手,恭謹地送他。
原本一切都平和而順利,直到李斯眼角的余光,瞥見一抹青紅兩色的裙裾。
視線比大腦反應更快,李斯猝然抬頭望去。
他看見一個女孩,背著手,站在嬴政身后。
那青紅兩色的裙裾便從她身上流淌下來,在她腳下垂落與交匯。
她站在其中,如同涉水而來。
青紅兩色的水,就這樣靜靜的、靜靜的流淌了很多年。
李斯突然覺得天地變得很安靜,雞叫聲沒有了,遠處隱隱傳來的風聲也沒有了。
細看她身上那條裙子的底色并不是青紅兩色,而是白色,只是在上面畫了許多青紅的紋路。
她露出來的脖頸也是白色,幾乎和裙子的底色沒有分別,青紅兩色的紋路也一直蜿蜒到了她脖頸上,甚至攀到了她側臉上。
李斯腦子里無端跳出來一個沒有理由的聯想,那種蜿蜒的曲線,就像是扭動身軀的長蛇。
裙擺在他眼睛里跳動。
這衣裙的制式并不像秦王的衣裳那樣繁復和華麗,也沒有精致的剪裁,看起來隨性到了一種粗糙的地步。
那些紋路細看也不美,只是濃重和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