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會想,在我彌留之際,神女是不是也會在我身邊,也還是那張年輕而不變的臉。
那一夜侍女只看見太后于睡夢中驟然驚醒,翻身坐起,在一片驚呼聲中緊緊抓住了想要上前攙扶的侍女的手臂。
良久之后,侍女身后的冷汗凝成滑膩的一片。
終于聽見太后輕聲問,“渠中的荷花,還開著嗎”
侍女不懂這一問中的深意。
可此時分明是春天,遠還不到荷花的季節。
阿竹
阿竹是宗室的女孩兒,生來貌美而聰慧。
她六歲的時候顯露出不凡,在父親口中贏得了“阿竹英勇”的贊揚。
因此父親準許她讀書和寫字。
但讀書和寫字,在她前半生,并沒能改變她的命運。
或許就是因為她有英勇的品性,所以她被送入宮中,成為與匈奴聯姻的公主。
其實阿竹并沒有想太多,她稍微有一些不凡的品性,但也僅此而已。
像她這種出身微賤的女孩,在這個時代,其實并不會思考一些“想不想”的問題,大部分時間都在隨波逐流。
阿竹的英勇,或許就體現在機會到來時,伸出手狠狠的抓住。
然后她就真的抓住了機會。
陰差陽錯,她在未央宮中,在神女身邊,像個沉默的影子那樣活了很多年。
但后來陛下召她奏對,阿竹依然說不出來多少神女的事情。
她覺得神女像是一片縹緲的霧氣,就算神女曾經遞給她一張面具,就算她和神女朝夕相對。
可是人的手怎么能抓住霧氣。
再后來那許多個伏案書寫的夜晚,阿竹一筆一劃地記錄自己在這宮中的見聞。
有時候她抬頭看掛在墻上的面具,想起小時候跪坐在父親面前的自己。
如夢似幻一般,耳邊又響起父親的聲音。
“阿竹有英勇的品性。”
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也說不清楚。
那時候也沒有想過這些文字能夠傳承下去,或者能被多少人看到。
只是覺得既然能寫字,就應該寫下來。
既然見到過那些事,就應該記下來。
既然有了這樣的機會,就應該去抓住,而不是什么都不做。
書寫,以述平生。
也盡力記述那片曾經朝夕相處過的霧氣。
劉邦
劉邦寄來了新的明信片,厚厚一沓,怎么翻也翻不完。
那些明信片上的圖案全部是月亮,各種各樣的月亮。
背后空白面寫著地址,這一張是劉邦在東萊郡看到的月亮,這一張是劉邦在隴西看到的月亮。
這一張是劉邦在白登山看到的月亮,這一張是劉邦在瀚海之畔看到的月亮。
這還有一張是劉邦在天竺看到的月亮。
最后一張明信片看不出來是哪里的月亮,沒有標注地址,只是在背面潦草地寫著劉邦的留言。
我一直在想這一天什么時候到來,這世間沒有人聽說過不散的盛宴。
攢了這么久的月亮都寄給你了,這月光朗照著我的王朝與江山啊。
想問長安城怎么樣了,但腦子里想起來的竟然是沛縣。
此時應當是春天吧。
百年前抱著兒子和我妻子一起賞月,也是在這樣的春天。
留言看到最后,厚厚一沓月光明信片也翻到了盡頭。
最后一張的月光下,劉邦抱著青蛙,背影漸漸消散在風中。
魂歸死國。
這世間沒有人聽說過不散的盛宴。
這一段作為行者的歷程,終于也走到了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