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而是在神女離開之后,他才真正意識到了神女的存在。
但那時候回想起來,只覺得神女的形象,就像是一片模糊的霧氣。
他隱約記得神女看起來是個年輕而美麗的女孩兒,腳下拖曳著長而縹緲的衣裾。
可是更具體的東西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來了,只記得那一夜她站在涼風臺上。
天空如同活物一般在她的注視下融化和扭曲,宛如活物。
上古有這樣的記載,那時候頭頂這面天空被稱之為青冥。
這名字念起來像是一個人的名字,或者說神的名字。
所以天空果然是個碩大無朋的活物嗎
張騫也不太明白自己為什么會生出這樣有些詭異的思緒,或許是因為他這一生的經歷坎坷而離奇。
所以后來想起神女,再想起天命,總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咀嚼自己的前半生。
年輕時牽著紫絲韁走出長安城,將塤聲樓頭拋諸腦后。
后來又端坐在匈奴人的王帳中,說我從長安來,我就是長安城。
倘若真的有天命。
張騫心想,不知道神女的視線可曾短暫投注在他身上,可曾看見過那纏繞在他身上的天命,是不是長安城的顏色。
朔方原是開始但遠不是結束,后來還有很多次出使,這一生總是在路上,在他鄉。
可夜深時入夢來的總是長安。
有時候張騫不太確定自己夢見的長安城究竟是不是真正的長安城的模樣。
這一生他待在長安城的日子實在稀少,后來每一次回去,那座城又都有了巨大的改變。
可是他心里的長安總是那一個模樣,未央宮中編鐘轟鳴,巍峨的城樓上傳來哀婉的塤聲,和天命和青冥和神女纏繞在一起的長安城。
那是張騫的長安城。
霍光
是在到了長安城之后,霍光才意識到他是個黝黑瘦弱的鄉下小孩,張嘴說出的話,帶著會惹人嘲笑的口音。
兄長把他帶回來,叫他住在恢宏壯麗的君侯府中,可他仍然是個會引人恥笑的鄉下小孩。
霍光花了很長時間適應長安城的生活。
內斂和堅忍的心性,就在這日復一日中磨礪出來。
兄長對他很好,從前在鄉下時霍光還不知道兄長是他的兄長,但已經聽說了兄長的大名。
那時候他覺得戰功彪炳的將軍大抵長相魁梧猙獰。
但其實兄長只是一個平常的年輕人,比起鄉下那些年輕人,只是要忙碌一些。
盡日要進宮,要練兵,時常出征,一走就是很久,歸期遙遙不定。
霍光也想討人喜歡,牽著兄長的衣角說,我要更努力的習武射箭,長大以后跟在兄長的馬后,為兄長分憂。
兄長為人很好,盡管很忙,在他提出要求的時候,也抽時間陪他習武。
見到他沒有天賦的蠢樣子,也從不流露出失望的眼神。
但霍光仍然會感到不安,小孩子其實最敏感,很多風言風語都被聽在耳中,總擔心哪一天自己就被再送回鄉下。
出來時爹和娘都流淚相送,霍光至少不想,就那樣灰溜溜地再回去。
時隔很多年,霍光已經忘了當時兄長是怎么回應的。
大意是不喜歡習武射箭就不要去做了,他不需要弟弟追隨在他的馬后,他也不需要弟弟為他分憂。
霍光很想問那兄長為什么把我帶回來呢,但終究沒有問。
很多很多年以后,霍光依然想起這一天他和兄長之間的對話。
這時候他已經長大了,他的時代已經到來,他站在朝堂上,權勢和地位,都并不弱于當年的兄長。
然后他想起后來,兄長站在他身邊,說了幾句話,又急著進宮,似乎是要覲見神女。
他望著兄長騎馬遠去的背影。
那時候府中有個年老的門房,隱隱約約的,霍光聽見他在身后感慨,老眼昏花了,還以為是看見了小時候的君侯,站在大將軍身后。
王娡
聽聞神女離開的消息時,王娡又夢見當年神女在她面前轉身。
裙裾飛揚,其上荷花開得像是在燃燒一樣盛大。
王娡
神女離開的那一夜,王娡如往常一般早早睡下了。
她已經不問世事很多年了,心里牽掛著遠在百越之地的弟弟。
偶爾回想起從前,只覺得如夢似幻一般。
再偶爾想起竇太皇太后,想起她彌留之際緊緊抓住神女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