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巨大的樓船之上,隔著天與地一般漫長的距離,神女在看他。
劉徹想起一個傳聞,秦皇嬴政,曾經遣使者出海,尋找仙山。
他緊緊地攥住了手指,幾乎攥出血。
一瞬間他想到,漂浮在海上的,除了船,還有仙山。
這世上不會有如此巨大到可怖的船,所以此時此刻他看到的其實是仙山。
原來如此,他恍然升起一絲明悟,原來仙人的宮殿漂浮在海上,就成為了世外的仙山。
那艘船,或者說,那座仙山在后退,劉徹知道它要消失了。
凡人窮盡一生,能看到一眼仙山,就已經應該知足了,怎么還能奢望仙山為之而停留呢。
那些火焰聚攏成的幡也隨之而后退,夜風吹拂,劉徹鼻尖嗅到一股濕潤的水汽。
飛到天上的魂魄像是終于又飛回來了,那一瞬間劉徹想到今夜,想到他之前在做什么。
靈沼之上的那一場戲,如今看起來是多么可笑
他竭盡全力,洋洋得意地試圖仿造鬼神的盛宴,可那所謂的盛宴在這座仙山面前根本就什么都不算,拙劣得甚至拿不上臺面
簡直像是一個響亮的耳光,劈頭抽在他臉上。
夜風吹得身上很涼,那一盆水不僅潑濕了他的臉,還潑濕了他的頭發和他的衣裳。
之前有一瞬間劉徹還為此感到憤怒,他此生還從未嘗過如此巨大的屈辱。
但現在一切火氣都煙消云散了,他想起自己之前的得意。
當然很得意了,他的軍隊,他的疆土,他朝綱獨斷,要風得風。
他曾經借助神女的視線,看過這四方天地,那些疆土離他很遠,但總有一天全部要被染成他的顏色。
在他之前漢室天下傳承六代,可曾有過如他一般鴻圖無邊的皇帝
昔年一掃的秦皇嬴政,也不過就是他如今這樣的意氣風發了
所以這樣就滿足了嗎這樣就已經滿足了嗎
在他親手繪制的那卷河圖洛書之中,疆域固然已經將要填滿。
可這根本就還不夠。
他的問題不是貪婪,而是還不足夠貪婪。
豈不知大地之外還有大海,豈不知天外更還有天
著火的仙山漸漸隱沒在大海深處了。那是如此廣袤的一片海,廣袤到足以隱藏起如此巨大的一座仙山。
劉徹盡力張大眼睛,幾乎目眥欲裂,想要將這一幕刻印在眼睛里,恥辱和憤怒幾乎燒紅他的眼珠。
他想起今夜的上林苑,簡直是一場鬧劇,是劉徹此生最大的恥辱。
昭示著他的滿足,他竟然如此輕易就得到了滿足
暴虐的火從肺腑中一直涌上來,劉徹緊緊咬著牙齒,天子一怒伏尸百萬,而如今他只想拔劍殺人。
可是神女在看著他。
劉徹恍然回神。
仙山隱沒了,但神女還在他身邊。如同從未離去那樣,披紅衣而蔽身,長發漫卷,風鼓蕩起她長長的紅袖。
她的眼神冷淡,劉徹在觸到她視線的同時卻覺得有閃電直劈而下,一種近似震悚的疼痛劈開了他的大腦。
眼前恍惚有光,又似乎是比光更明亮的東西。
他想起,他讀過那樣的故事。
在先秦或者更古老的時代,有人夢中受點悟而開化,夢醒之后電眼火目,所見所聞,與世人殊。
讀到那些文字的時候劉徹閉上眼睛試圖想象那種開悟,在一閉目的時間完成從人到神的蛻變。
他近乎癲狂地認為那就是死開悟的同時那些人就死了,然后再活過來。從此天地在他們眼中掀開面紗,睜開眼睛,就望見世界的盡頭。
他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