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無聲無息地撲過來了,近得已經能聞到那種陰冷的氣息。
但張騫只是看著他,臉上沒有表情。這時候他手上沒有曾經的,漢使的符節,但他的姿態比曾經還要更凜然。
他說,“我坐在這里。單于見到我。我就是長安。”
烏維單于猛然站起來。
太傲慢了,真是太傲慢了,傲慢得簡直就像是刻意在挑釁一樣階下之囚怎么可以這樣傲慢,烏維單于幾乎就忍不住放箭了。
但有什么東西拽住了他的手,不是有形之物,這里沒人敢拽他,而是無形的,一種東西,一種聲音
馬蹄聲。
由遠而近,越來越近。
烏維單于顧不上其他,猛然轉頭看向方才進來的那個人。
那個人也看著他,被風沙吹的黝黑的臉上泛出一種死灰一樣的顏色。
所有人的臉上都泛出那種死灰一樣的顏色。
他們看著烏維單于。
不需要任何語言了,烏維單于已經看到答案了,他忍不住從帳篷掀開的門簾里望出去。
天邊那些荊棘一般的劍光甚至還沒有消散,那種幽綠的光還在詭異地閃動。
不知道該稱之為神,還是怪物的那兩個東西之間的戰爭還沒有結束吧。
是誰,膽敢在此時穿越神鬼的戰場
一瞬間烏維單于幾乎感到迷惑,就只是為了世俗戰場上的得失,竟然做出這樣的冒險
須知人不僅有生前,更有死后,這個人,難道就不怕在死后遭遇悲慘的報復
他看見飄搖的火光,有人一騎當先舉火而來。
太近了,實在是太近了,烏維單于幾乎能看見他的臉,年輕到可怕的一張臉。
他刻意打探過這個人的消息,知道他曾經被稱之為嫖姚,在漢人的文字里,那是輕盈的意思。
真是輕盈啊就像是掠食的鷹,猛撲而下的那一瞬間。
他輕盈地騎馬過來又輕盈地下馬,穿過烏維單于的控弦之士,走到烏維單于身前。
任何一根弦在此時放松都足以射穿他的胸膛,但在他的面前就是沒有一根弦能發出一絲波動。
事到如今烏維單于還想著抵抗,他手中有弓還有箭,他手中也還有一根弦但他只是靜默地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鳴鏑響箭,落在地上,沾上塵灰。
說不出來原因,可能因為他是個狡詐有余而血性不足的人,也可能是因為那個人穿越神鬼的戰場而來,于是此時此刻他看起來也就像是神鬼一般。
他站在面前時,烏維單于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跪下,所有人都跟著他一起下跪,瑟瑟發抖。
綿羊在猛虎面前也沒有這樣的溫馴,可在這個人面前除了下跪和發抖之外好像就沒什么可以做的了
更漏聲從身后的帳篷中傳出來。
烏維單于恍惚中有了一種錯覺。
之前張騫說我就是長安時,他只覺得憤怒。但這個人向他走來時,他好像真的看到了那座傳說中的城池。
這一局還是他輸了,一敗涂地。
剛剛登上單于的位置,以為可以得到唾手可及的榮光,可是轉眼間那些希望又全部湮沒了。
大起大落,但奇異的是烏維單于并不覺得難過。
長安城覆壓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