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前環顧四周正是要找隱藏在宣室殿中的陛下,既然陛下暴怒要殺人,那陛下就一定要看著這些人頭顱落地,是以陛下一定就在宣室殿中。
而他即將要說出來的話,唯有叫陛下聽見,方才能發揮出這些話應有的價值。
誠然他實則已經懂了陛下為何發怒,又為何殺人。
但他不敢說。
這是當世最尊貴最殘暴的兩個人之間的沖突,他根本不敢參與,因為一個字的不謹慎,就容易粉身碎骨。
但,沒有關系,不解決問題也無所謂,畢竟陛下只是想要殺人泄憤而已。
而他正有一群該殺的人,要向陛下獻上。
沒有人回應他的話,主父偃額上的汗珠更多地流出來,但他并不抬手擦拭,聲音聽起來也還是鎮定的,“我曾經聽說,燕王和他的女兒有不正當的關系。當我路過燕王的封地時,刻意前去打探。”
主父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深知,接下來這句話,方才是重中之重,“得知這件事在燕王封地竟然已經家喻戶曉。陛下明鑒,這實在是違逆天理人倫的大罪過,陛下身為天子,理當代天施與懲戒”
死寂,片刻的死寂之后。
劉徹從陰影里走出來,笑容滿面,眼睛里布滿血絲。
所謂的奇人異士都被帶了下去,侍衛也退了下去,血和其他的痕跡都清理干凈了,推倒的桌案又重新被扶了起來,撕掉的帷幕也都被從地上收了起來。
除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之外,宣室殿中又恢復了往常莊嚴肅穆的模樣。
主父偃小心翼翼地與天子相對跪坐,呼吸都放得很輕。他感到頭暈目眩,生怕此時是在夢中,生怕一陣風吹來,就將他從夢中驚醒。
他想起賈誼,想起董仲舒,再想起張儀和蘇秦,想起孔仲尼。
此刻古往今來所有的讀書人都站在他身后,漢室七十年,所有郁郁不得志的絕世大才都以目光注視著他。
主父偃的眼睛漸漸露出神采,腰背越挺越直,他躊躇滿志,意氣風發,要于此拔劍出鞘,劍指公卿的高位
“又一次見證歷史,主父偃要向劉徹講出自己對于推恩令的設想了。”系統輕聲說。
他跟著林久的視線一起關注宣室殿中的劉徹,看了半天之后得出結論,劉徹這次被刺激得有點大發了。
宣室殿中,君臣對坐,相談甚歡,回顧往昔,展望未來,說著說著嘴巴就干渴起來。
劉徹下意識做出了一個手勢,立刻就有侍女端著茶水走上前。
劉徹略有些不滿地皺起眉,這在漢宮中還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在他感到干渴的時候,竟然沒有溫度正好的茶水放在他手邊,而是還要呈遞上來。
但劉徹也沒有多說什么,他確實是渴了,端起茶杯大喝了一口之后,方才注意到茶杯的手感不對,重量似乎和往常有些差別。
電光火石之間,劉徹想起來了,漢宮中的酒具,連帶著茶具,等等一應器具,都已經陸續從青銅器和漆器,換成了鐵器。
這是他自己下的命令,昨天他看著這些亮晶晶的鐵器還覺得心情愉快,未來有無限可能,今天再看著這些鐵器,卻開始煩躁起來。
他想起來一些事情。
劉徹緊緊握住拳頭,呼吸又變得急促起來。
他又想砸東西了。
他想起昨天晚上,他獨自枯坐在清涼殿中,神女不在他身邊,不知道去了哪里。
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一整個晚上,劉徹什么都沒做,只是反復在告訴自己,要鎮定,要冷靜,無論神女還回不回來,抑或者是怎么回來,他都不能表露出絲毫驚詫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