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變了,很難形容他此刻的表情,仿佛是在笑,又仿佛是猙獰,但其實他只是在咽下嘴巴里的一口血,他的喉結滾動著,去除這一層吞咽所致的神情變動之外,他依然面無表情。
此時他依然面無表情。
史書上記載衛青,說他“性和柔”,“媚上”,系統記得這兩個形容詞,此時想起來只想哭著大罵一聲狗屎。
這個時代的史學家都是什么東西你們管這種人叫“和柔”
“到底是哪里來的自信,覺得衛青這樣的人會被疼痛打敗”林久困惑地問系統,“你說你讀過這個朝代的史書,那你讀過莊子嗎”
“什么”話題跳躍得有點快,系統有些茫然。
“你知道為什么劉徹可以成為君王嗎”林久繼續問他。
但好像也不是很想要系統的答案,她自問之后立刻自答,“劉徹曾讀山海經,他也曾讀南華經。”
南華經,又名莊子。
“劉徹是罷黜黃老之術的人,可此世或許再沒有比他更通徹莊周的人了。”
系統茫然地聽她說。
林久緩緩念,“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
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感染力。
系統甚至都在她的聲音里有了片刻的沉溺,控制不住地去想那種場面,滄浪接天,人如草芥,磅礴巨魚從水中躍起,半個海和天幾乎被它巨大的脊背掀翻。
莫名地他讀出了林久的未盡之意。
不僅是他,不僅是神,此時是劉徹第一次向匈奴舉起屠刀,他派出了衛青,這個在長安城中沒什么存在感的一直跟在劉徹身后的沉默寡言低著頭的年輕人。
多少人等著看他隕落
多少人等著看年輕天子的隕落
可是
你們憑什么以為你們能看見你們想要的隕落你們以為劉徹放出來的是什么
恍恍惚惚間,他聽見林久的聲音,冷靜到冷淡的地步,說,“衛青,他可是劉徹的鯤鵬。”
蒼天之下,草尖之上,衛青正緩緩收劍回鞘。
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翼若垂天之云。
碧草被馬蹄踩爛踩碎,血肉和紅色和草的綠色雜糅在一起,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顏色。
系統忽然說,“衛青這一戰收割了多少匈奴的人頭,你數了沒”
一秒鐘之前他還在歇斯底里,但此刻忽然平靜了下來,平靜到詭異的地步。
林久沒說話。
他繼續說下去,“我數了,那個數字,是三百年大漢對匈奴從未取得過的輝煌戰績。”
鵬之徙于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
鯤鵬起于青云的勢頭是無法被阻攔的,人不能,神也不能。
“你說這樣的話,聽起來像是在為衛青感到驕傲。”林久說。
系統冷淡地說,“沒有,我只是在嘆惋,他確實很了不起,但那只會讓他更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