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在拋開皇后這一層身份之后,真實的她連名字都不為人知,蒼白單薄得像個紙人。
系統說,“你說陳皇后知道,楚服也知道吧。我想她并不認為你會在劉徹面前保護她,但她還是走了。”
說到這里時,系統忽然又想起宣室殿前楚服和陳阿嬌相對而笑,在那種時候等在她要路過的地方,冒著觸怒神女的風險,也要看一眼,笑一下。
那時候她來見楚服,所以現在楚服也去見她。
這一去不問生死,只是要看一眼,笑一下。
林久沒有再說話了。
系統想了又想,還是沒把這一場對話記錄進思維模型里。
之前那樣子就很好,沒必要讓這種柔軟的情緒污染掉完美而冰冷的理性思維,他是這樣想的。
可是莫名地很在意,很想問一問林久,你這么關心楚服和陳皇后,是因為她們讓你想起從前了嗎
那時你是楚服還是陳皇后,你的楚服或者陳皇后有沒有去見你
你是不是羨慕她們啊
這句話,他沒有問出口。
元光元年,漢武帝劉徹以巫蠱罪廢后,這件大事在當時并未掀起什么風波。
景帝遺詔才是將要壓垮天空的真正風暴,宣室殿上所有人都噤若寒蟬,生怕被卷進將要到來的這場風暴中。
林久不再跟著劉徹一起去宣室殿,她開始表現出心不在焉,有時候她待在清涼殿中,捻著衣服上的鈴鐺一看一整天,純稚的神情和凝固般的姿態融合在一起,有一種使人悚然的違和感。
如此,劉徹也開始更多地待在清涼殿里。
滿朝文武終日煌煌,而他這個一手操縱風暴的人看起來甚至有點悠閑。
這樣的姿態,就像是在等什么人。
很快,他等來了王娡,他的生母,此朝太后。
這一次她端正地站在殿上,劉徹高踞主位,不曾降階相迎。
這對母子對視了一會兒,然后王娡低下頭,她對劉徹說,“我出身微末,所以我的兄弟也沒有什么本領,你封他君侯拜他為相,他卻只知道收受賄賂和索要田宅。竇嬰給他設下一個圈套,他就蠢笨地跳進去,再也不能脫身。”
劉徹沒有說話。
他等了三天等來王娡,不是要聽這些話的。他其實只是要王娡的一個態度,是要認輸,還是要以太后的身份魚死網破。
持景帝遺詔的竇嬰是一條瘋狗,他的狗繩牽在劉徹手里,劉徹到現在還沒放開這條繩子,是因為還不確定,放出這條狗,是僅僅撕咬田蚡,還是連王娡一起咬。
是的,無論如何田蚡都要死,從他著手設局開始,田蚡就注定是個死人了。
王娡還在說,“你幼小的時候,我并不受寵,你舅舅奉承少府的小官,求他們在冬天多給我們添幾塊碳。后來你地位不穩固,你舅舅千方百計地奉承竇嬰,求他在你父皇面前為你說一句好話。”
竇嬰不死,則竇氏外戚不死。田蚡不死,則王氏外戚不死。
“如今你長大了,坐上了皇帝的位置,竇嬰都要聽你的話。”王娡抬頭看向劉徹,不知何時她已經是淚流滿面,“徹兒,你一定要你舅舅去死嗎”
她說劉徹長大了,只有這幾個字是劉徹想要聽到的。
孩子長大了就不再需要母親的管教,君王長大了,就不再需要太后插手朝政。
這話說出口,王娡就已經是在認輸了。
劉徹說,“我幼小的時候,母后給我逢過一只老虎布偶。”
“母后請先回吧。”他最后說,沒有向王太后承諾任何關于田蚡的事情。
王娡看了他一會兒,然后她不再哭了,擦干凈眼淚,轉身往外走。
將要走出清涼殿時,劉徹說,“恭送母后。”只是這么說了一句,仍然沒有要走下來或者僅僅是站起來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