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又老老實實地說,“我不太懂。”
林久說,“你不懂是因為你總是關注一個人說什么,卻不去在意為什么說這些。”
好,好像被教訓了系統有點茫然地想。奇異地是他竟然絲毫不想反駁林久,而是屏息靜氣,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等著林久接下來的話。
莫名的他就篤定林久會為他解釋,因為之前都是這樣的。
而林久也真的開始解釋田蚡“為什么說這些”。
“田蚡選在此時覲見,就是因為他知道我在這里。”林久說。
系統沒有說話,安靜地聽她說。
劉徹和林久談論黍實這樣大的事情,難道會忘記吩咐侍臣在此時禁絕覲見嗎他還沒有不謹慎到這種地步吧。
所以田蚡要在宣室殿外高呼“臣田蚡,覲見陛下。”
劉徹登基之后,生母封太后。田蚡作為王太后的兄弟,獲封武安侯,食邑一萬兩千戶,賜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
贊拜不名的意思就是,覲見君王時,不必由侍臣高唱出此人的姓名,而可以直接上殿覲見。
所以田蚡自己喊出自己的名字,因為宣室殿外的侍臣沒有資格喊他的名字,也因為宣室殿外的侍臣將他攔了下來。
“陛下有要事,宣室殿此時不見外臣。”大概是這么說的吧。
所以田蚡根本就不是前來拜見劉徹的,他是喊著自己的名號闖進來的武安侯田蚡,在他報上自己的名字之后,只要劉徹還不打算徹底和他以及他背后的王太后翻臉,就不能不見他。
所以侍臣不敢再攔他,所以他如愿以償地走上了宣室殿。
然后做出那兩次截然不同的行禮。
“此前有朝臣覲見宣室,當然也都向林久行禮,可是沒有人像田蚡這樣,在行禮時,把皇帝和神女區分得如此清楚。”
這句話的重點就落在這兩個字上,區、分。
此時宣室殿上,劉徹與林久并肩而坐,田蚡的兩次行禮,卻像是在他們之間割開了一道巨大的裂隙。
他對神女行比皇帝還要更隆重的禮節,就是在無聲地說,神女啊,原本就比皇帝更尊貴。
可他向劉徹行禮又在林久之前,這又是在說,可是呢,皇帝終究要在神女之前。
豈不是挑撥離間
系統驚呆了,“挑撥離間田蚡在劉徹面前挑撥你和劉徹他瘋了吧”
“他沒瘋。”林久說,“他只是,死亡陰影籠罩下的困獸猶斗。”
系統一時說不出話,他腦子里亂糟糟的,其實他還是有點沒辦法完全理解林久的話,他只是下意識地看向了田蚡。
在兩千年之后,提及武帝年間的萬戶侯,想到的往往是衛青和霍去病。在帝國雙璧熊熊生光的年代里,無論田蚡還是竇嬰,都已經變成了冢中枯骨,舊日雜談。
可他們終究也有過真切的輝煌,此時是元光年間,隨著竇太皇太后的辭世,竇嬰的輝煌如同燃燒過后的灰燼一樣隨風飛散了,而田蚡正如日中天。
史書中記載他是個相貌丑陋而能言善辯的人,系統便在今日親眼見證了他口舌上的能耐。
其實他的言辭并不高明,莫說是比東方朔,便是比董仲舒,也還多有不如。可是他掐算人心掐算得太精準,精準到可以說一聲狠毒。
林久身為神女,好啊,你堂堂神女豈能屈居凡間帝王之下
劉徹身為皇帝,世上豈有過如此屈辱的皇帝,宣室殿是他的宮殿他的領地,他在此間卻還要讓神女一步。
就算林久不起貪念,就算劉徹不起怒火,可是,他們難道不會彼此懷疑懷疑對方在聽完這一席話之后,在心中升起一些不該有的怨恨
“天吶。”系統喃喃說。此前他一直覺得劉徹和林久之間的相處和樂融融,可此時田蚡兩句話之后,他忽然意識到這兩人的立場其實是完全對立的,皇帝和神女,總有一天他們中有一人要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