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時他手指發力,手上的青筋綻起如弓弦,那種英武的氣勢簡直撲面而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表情呆滯。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也沒有人可以阻攔他。
青銅錘被他掄出風聲,他砸出兩錘,兩錘敲碎了面前的兩口大缸。
巨大的碎裂聲和缸中泥土散落的聲音響了一會兒,宣室殿上忽然變得像死一樣沉寂,群臣叢中,仿佛連呼吸也變得不復存在了。。
立在兩旁的侍臣都走上前來,跪下來分揀泥土和埋在泥土中的
紅薯。
劉徹隨意將手中的青銅錘丟到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然后他笑起來,很難形容他這個笑容,不是說有多么囂張多么狂放,恰恰相反,他此時的笑容不帶絲毫囂張與狂放,克制得簡直像是個禮節性的微笑。
高高在上的,神明俯瞰凡人時那樣,細微的,嘴角勾起一點弧度,卻全然不牽扯任何情緒的
一個笑。
紅薯在侍臣的手中越疊越高,最后堆成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大堆。
劉徹就站在這些紅薯邊上,維持著那個禮節性的微笑,以平靜的語氣說,“神女大德,賜我良種。”
然后他指了一下堆在地上的紅薯,動作隨性得叫人難以置信,“此乃紅薯,畝產千斤,可絕饑饉。”
所有人都看見是怎么從那兩個大缸里挖出來的那么多的紅薯,畝產千斤,可絕饑饉這樣的神跡并不因君王的輕描淡寫而減弱半分傳奇色彩,甚至更添幾分不可思議
可是,沒有人說話。
宣室殿上,一時之間,沒有人發得出聲音。
所有人都看著紅薯,所有人的表情看起來都像是要撲上來在紅薯上生咬一口咬到泥也沒關系,那是神跡,凡人窮盡一生,能嘗上一口神跡的滋味嗎
劉徹側頭看了身邊的侍臣一眼。
那垂手肅立的年輕臣子就倒退著走出了宣室殿,而后不多久,就從殿外魚貫走上來一串捧著漆盤的侍從。
漆盤上堆著的正是烹熟的紅薯
宣室殿上的氣氛瞬間就變了,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來,王公貴族,三公九卿,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黏在了這些堆在漆盤上的紅薯上,眼眶都發紅。
劉徹的聲音便在此時響起,“神跡在上,朕與眾卿共饗。”
侍從端著漆盤,奉到每個朝臣的面前。
系統說,“我”
他說了一個字,聲音就斷了,仿佛說不下去。過了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說,“我突然覺得,是我的錯覺嗎”
他又說不下去了,語無倫次地重復著一些無意義的音節。
林久沒有說話,她獨自端坐在上首,看著底下跪坐的群臣,也看著底下站在的劉徹。
所有人都埋頭吃紅薯,沒人顧得上禮儀和體統了。劉徹看著他們,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說,“意下如何是在說和親嗎,什么和親”
他在回答先前朝臣問出的那句話,語氣疑問,可此時所有人都知道他根本就不是在疑問。
君王的疑問,何嘗不是一種否認。兩國和親如此的大事但此時沒人試圖阻攔劉徹對此事的否認。
所有人都埋頭在紅薯中,唇齒間有紅薯,眼睛里也有紅薯,于是他們沒辦法抱之以質疑的眼神,他們也沒辦法說出質疑的話音。
所有人都順從,所有人都只能順從,此時天下,劉徹說話,而天下順從
而此時劉徹,他轉頭看了林久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