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說了“我不在的時候,讓她陪在神女身邊”這樣的話,但劉徹根本沒有要讓任何人代替他陪伴神女的意思。
他仍然長時間和神女待在一起,系統逐漸開始混淆究竟是神女想跟著他一起去宣室殿,還是他想讓神女跟他一起去宣室殿。
他們一起在早朝時聽政,劉徹卻仿佛并不在意底下人都在說什么,他的目光低垂著,不看桌案上的奏折,看神女的手,雪白的指尖,像春天里最后一捧雪,蜻蜓點水一般撫摸過彩色的絲線和珠串。
這些玩具神女好像有些玩膩了,看起來興致缺缺。劉徹想。
今天的宣室殿有點喧鬧,底下的朝臣們在爭論一件小事,關于匈奴要的和親公主,應該由哪位朝臣負責護送去匈奴盤踞的草原上。
這是一件苦差。天下皆知,匈奴人,蠻夷也。他們不是不遵守禮節,而是根本就沒有禮節,翻臉比吃飯還要更隨意,將公主送到之后,反手扣押使臣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
所以,宣室殿里的朝臣幾乎要吵起來,每個人都拼命想把這件差事推遠些,最好遠到永遠也沾不到自己身上。
而劉徹只看著林久的指尖,仿佛根本不關心這件事情。
這很不正常,系統跟在林久見識過劉徹對匈奴的怨恨,那種咬牙切齒的刻毒非流血漂櫓不能洗刷,如今朝堂上在爭論與匈奴和親的事宜,劉徹怎么能做到無動于衷
系統想不明白這個問題,但他忽然得到了另外一個問題的答案,“之前劉徹叫過來的那個妹子,她是被選中的和親公主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了。
為什么那女孩子表現得那么反常
因為劉徹當時的態度就是,倘若林久喜歡,她就可以留在林久身邊,而倘若林久不喜歡,那她就只能繼續她被定下的命運,被送去匈奴和親。
與匈奴和親啊。她怎么可能不畏懼,她沒發瘋已經很了不起了。
可是這也說不通啊,和親公主這樣的大事,她的去留是劉徹能隨意決定的嗎
除非系統驚叫起來,“劉徹根本就沒準備和親”
就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后,劉徹站了起來。
他站得很突兀,事先沒有任何征兆,忽然就起來了。
此時宣室殿上,群臣都跪坐在下首,劉徹在上首,坐得稍高一些,但也并沒有高到哪里去。但在他站起來之后,這點微末的高度差異瞬間就變得鮮明了起來,他俯視此時殿上的所有人,面孔埋沒在陰影里,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然后他走下去,一直站到了兩口大缸面前。
在兩口大缸在今天被侍從抬進了宣室殿,也有人注意到了這突兀增添的物件,但并沒來得及相詢,宣室殿就整個被推脫的聲音給淹沒了。
此時群臣漸漸都安靜下來,所有的視線都安靜地看向劉徹,此時沒人能想到天子要干什么,天子接下來將要向天下展示什么。
有人勉強問出口,“陛下意下如何”
這是在問劉徹對和親公主的事情如何看待,這話問得有點多余,也有點不和氣氛。
但又很合理,因為畏懼劉徹此時的異常,所以要將話題轉回先前那個他們熟悉的領域。
原來他們在畏懼此時的劉徹啊。
系統掃視過底下朝臣們的視線,他們的眼神和表情,每一絲細微的身體動作。
然后他恍然意識到,不知道什么時候,劉徹站在宣室殿上,已經有人令人畏懼的氣勢。
好奇妙啊,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就從涼風臺上那個怨憤的小少年,長成了如今無限威嚴的皇帝
劉徹沒有回答臣子的問話,他是君王,他原本就沒必要回答臣子的問話。這一瞬間他臉上顯露出一種與神女相似的冷漠,不在意任何人的悲歡乃至生死。
侍臣躬身上前,雙手高舉起漆盤,漆盤上擺著一柄青銅的巨錘。
劉徹伸出手,大袖滑落,他一把握住漆盤上的這柄巨錘。
他是那種身形高瘦的年輕人,裹著厚重的冕服也不顯得臃腫,換而言之,就是沒有那種可用來威懾群臣的龐大體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