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徹側首看過來,侍臣畏懼地收回手,深深彎下腰。
林久垂下眼,睫毛在眼下壓出一層陰影,她開口,說,“此天書也。”
一片岑寂。
劉徹豁然立起,彎腰去拿漆案上的那本“天書”。
這次神女沒有再阻攔,他順利地將那本書拿在了手里,觸手綿軟又柔韌,書頁仿佛絹帛,卻又異于絹帛。
劉徹不動聲色地松了一口氣。
揣摩人心是帝王的本能,和神女在一起的時候,他更是幾乎將全部心思都放在神女身上。
神女說的話和做出的動作都很少,但他讀得懂神女的意圖。
神女說,“此天書耶”,既然是天書,侍臣就不配觸碰。
劉徹親手捧著這一冊天書,從高坐上走下,一直走到董仲舒面前。
此乃天子降階。
方才宣室殿上議定“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這樣改天換地一般的政論時,劉徹尚且安坐,此時卻因為神女的一句話,而站起來走了下來。
他們有了一個短暫的對視,董仲舒看著劉徹,在年輕的皇帝眼中看到了探究。
神女為什么特意將他叫回來,還要給他天書董仲舒,在神女眼中,此人莫非也有特異之處
神女還在看著,不可失態。
劉徹垂下眼簾,走回他先前的位置,重新坐下。
董仲舒慢慢地、慢慢地翻開書頁。
時間仿佛都在此時變慢了,系統看見董仲舒的指尖開始細微地發著抖。
他的呼吸聲變得沉重,眼神興奮得簡直像是有火在里面燒,瞳孔擴張仿佛狩獵中的野獸,死死地盯著那本書,不存在有片刻的眨動。
方才他和劉徹達成了“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共識,宣室殿上他多從容,襯得劉徹身邊其他人都狼狽又難看,整日擁擠在君主身邊,為了那一點點功名利祿爭來奪去,像一群盯著肉骨頭的野狗。
可現在他的神色也不比盯著肉骨頭的野狗好看多少,甚至更急切,更狼狽,更難堪
系統懵了,“為什么他的反應這么大這不應當。不對,有問題,肯定有問題。”
林久不回答系統,她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董仲舒。
董仲舒此時方才反應過來,急切地抬起頭去看林久,雙手仍然按壓在書頁上,仿佛怕自己一放手,這本書就要被旁人搶走。
他的視線不再平靜了,變得很明亮,可卻并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明亮,怎么去形容他此時的眼神呢,就好像愿意付出己身所擁有的全部,只為祈求神女的垂憐。
林久看著他,用一種堪稱殘忍的,無動于衷的神色。
董仲舒膝行著往前爬了兩步,眼睛里幾乎要流出淚水,他張開嘴,卻說不出話,只是看著林久,絕望和渴望怎么能在一張臉上同時出現看見他此時的表情,天地也要為之動容吧。
可林久不動容。
迎著這樣的視線,她的神色沒有絲毫的變動,只是動了動嘴唇,施舍一般地念,“存天理,滅人欲。”
她只念出這六個字。
董仲舒的反應卻像是有六重天空一起塌下來天塌六遍,世道改換。
確乎是世道改換,這可是兩千年之后的儒家思想,是董仲舒改換儒家經義兩千年之后的儒家思想。
誠然董仲舒看不透具體的年代,但他還是大致分辨出了這書里記載的是什么東西那是按照他的思路走下去之后的,儒學未來全部的經義。
他渴望地、可憐地望著林久。
先前他只為揚名,而不在乎自己身后的名聲是善是惡。這是真的不在乎嗎是沒辦法去在乎啊。
人壽百年爾,蓋棺定論之后,千秋功過任由世人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