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不和親,把他們送上門來的公主棄若敝履,再把綠洲城里的突厥兵統統趕出去,更好,索性開了城門投降,向那魏九俯首稱臣”
魏治被這劈頭蓋臉的幾句話嗆得一愣。
回過神來,臉色已然慘白,他下意識訥訥解釋道“不,三哥,我不是這個”不是這個意思。
“還是說,你只是不甘心,”魏驍卻又一次生硬地將他后話打斷,頓了頓,似笑非笑地問他道,“非要娶,也應由本王,而不是你來娶阿治,為何你至今仍這般天真”
“”
自以為藏得天衣無縫的心事,就這樣被毫不留情地當面戳破。
魏治低下頭去,默不作聲,藏在袖中的雙拳卻靜靜攥緊。
冰冷凝霜的空氣中,仿佛只剩近乎窒息的壓抑。
魏驍重新拿起那份折皺的輿圖。
“不。”
魏治卻倏然低聲道。
“三哥,我是不甘,是不及你們神機妙算。也的確想過,倘若娶她的人是你,也許我心中會好過一些。但這一回,我真的不止是為自己,”他說,“我不想娶突厥的女人,因為我不喜歡她,厭惡她,更因為我不想眼睜睜看著綠洲城里,如今站滿了突厥人”
“我不想看到那些手上沾滿血的蠻子,能堂而皇之地入城,嚇得小兒夜啼那是遼西那本不該是突厥人膽敢得寸進尺提條件的地盤我寧可跪在魏棄面前,寧可大魏的鍘刀砍掉我的腦袋也不想、不想跪在”
“說夠了么”
“”
“若是說夠了,把你臉上的鼻涕眼淚擦一擦,”魏驍冷聲道,“你不怕丟臉,但,別在阿史那絜跟前,失了遼西的顏面。”
魏治聞言,怔怔低下頭去,看著那條丟到自己面前的錦帕。
這一潑當頭冷水,似足叫幾碗姜湯下肚、帶來的熹微熱意涼透。
他只覺背后爬滿密密麻麻的冷汗,原本塞了滿肚子的話,全都被忘在腦后。
魏驍卻再不看他。
反倒撩起車簾,望向窗外洋洋灑灑如鵝毛般、不止不休的大雪。若有所思地伸出手去,一抹雪花恰落在他的指尖。
許久不曾化去,反倒凝成一層薄薄覆在皮膚上的霜彩。
“你還不明白,阿史那珠對于遼西人而言,意味著什么。她的女兒還活著,對遼西人而言,又意味著什么。你不屑一顧的女人,是我用半座國庫,無數糧草,才換來的底牌。”
從小嬌生慣養,在上京長大的魏治,或許永遠不會明白。
然而,十五歲便隨軍出征,曾與軍中將士同吃同住,見過他們幾乎人手一份畫像,包袱里各色各樣、卻都只繪一人的木塑魏驍,卻從那時便無數次地想過,這個名為阿史那珠的女人,早早死了,或許是件好事。
否則,她若是活著,將沒有人比她更適合成為遼西的主人。
“也不明白,若你不娶她的女兒,那么,你這個王夫的位置,便要換人來坐。到那時,王姬亦不會再是王姬,而是皇后,是突厥人的下一任可敦。一切,將再無轉圜余地。”
到那時,才是遼西趙氏真正的覆亡。
魏治滿臉恍然,虛脫般軟倒在車壁旁,久久不再作聲。
“至于你說的,降于魏棄”
魏驍溫聲“提醒”道“你難道忘了,魏晟是怎么死的,父皇,又是怎么死的。”
“三哥”
“魏治,我問你,你今日大言不慚甘心赴死,等到鍘刀真的當頭落下那一刻,你會不會后悔放著人上人不做,要去做刀下亡魂很好,你若愿意死,便掉頭去走你的黃泉路罷但我這條命,只會攥在我自己手里。至于什么,國仇家恨”
活過一世,死過一回,他經歷過最屈辱的失敗,失去過最重要的親人、愛人,一步一步,終于走到今天。
人究竟有沒有來世
無論有沒有
魏驍冷笑一聲“后世評說,與我何干”
“公主,您看,這些都是遼西人送來給您的禮物。這巴掌大的夜明珠、上好的羊脂玉如意,還有這些布匹,您摸一摸,您看這花紋,顏色,喜歡嗎”
“能都換成吃的么”
“”
“不能么”
突厥人歷代以游牧為生,逐水草而居。
以王帳為中心,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穹廬氈帳沿水而設。
毫無疑問,離王帳愈近,帳中主人的身份便愈是尊貴。當今突厥可汗阿史那絜執掌草原數十載,親忌遠近,人盡皆知。可如今,比鄰王帳而設的,卻是一座嶄新的雪青色氈帳在此之前,九王子阿史那金的赤金氈帳,已然占據這個位置足有十五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