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殺了所有人為他報仇,為何,心中卻還是一片迷茫。
我不明白。
我殺了他們,他們的父母妻兒,與瘦猴兒的娘哭得一樣傷心。
我也不明白,為什么瘦猴兒的娘反而幫他們一起攔著我,她說,在這里,每一個人都是這么活。她和瘦猴兒說了一樣的話。
她還把瘦猴兒留下的半只餅給了我。我問她,為什么不留著自己吃,她沒有說話。
再后來,她也被人殺死在了瘦猴兒被煮成肉湯的那間石屋里。
我想師父和長生了。
我寧愿回去日夜砍竹子,也不愿再殺人了。
可是山門不見了。
長生說的沒錯,翻過了山,便再沒有回頭路走。可他為什么沒有告訴我,原來山的這頭,住的都是吃人的怪物。
我既救不了他們,也殺不光所有人。
又或許,在他們眼里,我才是真正的怪物。
“她從山的那一頭來,想回頭時,卻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沉沉忽的喃喃道,“其實,她也許不愿意做阿史那珠。”
可她究竟叫什么山的另一頭,又是一個什么樣的世界
沉沉忽的抬頭,環顧四下簡陋的石室。
想象著初“下山”的少女,是懷揣著怎樣的心情留下這些文字。卻仿佛擱著遙遠不可追的歲月,當真,依稀看到了石桌前那模糊的、瘦弱矮小的背影
她既不像是顧氏般溫婉賢淑,也不像江后那般雍容華貴。
史書中說,阿史那珠貌丑無鹽,不擅逢迎,終此一生,不改頑石本性。
她曾把這樣一個女子,當作遙不可及的傳說看待。
可如今
“就像你不愿意做謝沉沉那樣”魏棄忽道。
“”
沉沉被問得一怔。
下意識想出聲辯解,可只來得及發出一道含混不清的氣聲魏棄卻只當沒說過這話,換了只手撐住臉頰。
“繼續讀罷。”他說。
那群人又來了,砍光了我種的竹子。
我原本想找他們算賬,誰知,好不容易找到他們時,那些人卻只痛哭流涕地求我,讓我告訴他們,何處可尋到播種的竹米。
他們說,只要有這些竹子,假以時日,這里的人終可以擺脫土地的詛咒。為了那些竹米,他們愿意死在我的劍下、以此謝罪。只求我把竹米留給沒有殺過人的老弱婦孺。
可是,殺了他們,瘦猴兒的娘就能活過來嗎
瘦猴兒曾說過,這里的所有人,都為活下去不擇手段。這并不可怕。
可當一個人甚至一百人,一千人,愿意為同一件事去死時,我忽然發覺,長生說的沒有錯。我們與他們,是一樣的人。
只是我們畢生所求,是博通大道,與天爭鋒。
于他們而言,活下去,便已是與天搏命。
也許,我該試一試,屬于這里的活法。
書至此,紙上筆墨忽凝澀。
沉沉試著再往下翻,后頭卻是一連串的空白無字,直至最后一頁。
幾行端方小字赫然映入眼簾。
救一人,為救世人。抑或救世人,為救一人,由始至終,皆乃吾順心所選,與人無尤,于天無愧。
“于天無愧”
話音未落。
沉沉的目光甚至仍停留在面前紙頁上,臉上神情若有所思。
“什么人”
不知何故,魏棄卻陡然回過頭去,猛地揮袖起身。
數枚銀針自袖中脫手而出,寒芒四濺。他將沉沉護在身后
卻聽空氣之中傳來“篤篤”幾聲細響,那銀針挾風而去,又仿佛被什么物什阻在半路,接連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