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見不得魏棄孤立無援,被所有人看笑話,所以義無反顧跳下水去,結果自己反倒命懸一線。
若非魏棄拉著張臉、不情不愿地拖了她一把,她的小命,十有八九便交代在這里畢竟,她一個不值錢的小宮女,又有十皇子落水在前,還有誰會愿意冒著惹怒上人的風險、趟渾水來救她呢
她救他,并不圖他什么;
算是她膽小如鼠貪生怕死的一生中,為數不多的搏命時刻,卻亦因此,陰差陽錯、被皇后“賞”給魏棄為妾,不明就里地開始一段孽緣。
而魏棄救了她,卻懷疑她有異心,“新婚之夜”,險成喪命當場。
沉沉若有所思地輕撫脖頸。
恍惚間,那上頭似還留著青紫的掐痕。
殿下今日棄我也好,殺我也罷,奴婢只知自己對殿下之心始終如此。
奴婢奴婢深慕殿下,死亦不悔
隔著十年光景,回想起那時打了一肚子表忠心的腹稿,仍不免覺得好笑。
死亦不悔啊
她幽幽地想。
可若你知道,后來,你當真死在那里,死在你們朝夕同臥的床榻上,你的家人,朋友,概都離你而去,或,終將因此離你而去,又能當真不悔么
謝沉沉,你當真不悔么
她不知想到什么,“撲哧”一聲,驀地笑出聲來,低下頭去。
魏棄問她“為何發笑。”
她一本正經地解釋“民女自幼不諳水性,若跳進水中,自顧尚且不暇,要如何救起陛下民女恐怕不是忘了,”沉沉認真道說得煞有介事,“而是,壓根就不是陛下要找的人。”
“不,你是,”魏棄卻半點不被她“蠱惑”,依舊篤定,“你只是忘了。”
沉沉“”
忘了
記得一清二楚呢
她兩手抱頭,一頓苦笑,在心中默默抓狂連我如今長什么樣子都不知道,魏棄啊魏棄,你到底哪來的這么深信不疑
早知如此,那天就該干脆打死不認
“你的確不擅水。那時,見我被人推入湖,卻毫不猶豫跳入水中相救。”
而魏棄既看不見她的仰天無奈,也看不見她的撓頭不已,繼續說著“若你當真水性極好,救我一人,不過舉手之勞。偏偏你真的不會鳧水說是救人,反而險些溺死在這湖中。”
“我把你拖出來時,你已不省人事,迷迷瞪瞪間,卻還拉著我說,不想死。”
既不想死,又為何以身犯險
他兩眼空落,話至此,卻似陷入久久回憶中,忽的沉默。
可沉沉已聽懂了他的意思。
心說你這人就是這樣,你好我也好,不行;你好我更好,也不行。
非要我不好到底,還愿伸手拉你,兩個人一起過得慘慘戚戚,才算真正的好。
可人活一世,若真能彼此安好,又何苦非要與天為難,與命作對
她笑得苦澀,扭頭回望那一望無邊的碧色蓮池,輕聲道“如此說來,陛下分明是自己救了自”
“你可知我掉進這湖里時,在想什么”
“其實推我下水的人是誰本不重要,”魏棄驀地冷笑,“可,我若真死在了江雁還的壽宴之上,倒也算替她賀了一回大壽,令她千秋百載,每逢大喜日,必憶及往事,厲鬼纏身,不得安寧。”
他曾應承過麗姬,活下去,不報仇,要惜命。
可他能做的,也不過就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安心”困頓于朝華宮中。
守著遙不可及的自由,與終將來到的命運。
可饒是如此。
他熬過了十一年幽居冷宮的屈辱。
當眾被魏驍推落冰冷的湖水中時,在水下,聽著岸邊突如其來的一片死寂,仍是忽覺一陣可笑與無趣。
世上并沒有人盼著他活,他卻偏要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