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卻只枯坐在血池旁,低著頭,手指輕撫懷中貍奴。不答,不語。
沒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亦什么話都沒說。
從始至終,仿佛只有陸德生,在絮絮叨叨向她說著那些她并不知曉的過去,在用一根名為“責任”的索,試圖將她從如今解十六娘的身上,拉回到他所熟悉的那個人身上去。
而她,只是沉默地接受。
沉默地面對著一切因她而起,卻注定無法輕易因她而終的現實。
“不再重兵把守,是因為,他想要守的人,已經不在;把所有機關撤下,卻把價值連城的夜明珠和寒冰玉石留下,則是因為,他至今還在等還是沒有放棄。”
“若有一日,有人能帶你回來,無論帶回來的,是一具早已腐敗潰爛的尸體,抑或,如今的你沉沉。你走的路,都是一條與去時不同,亮堂的路。”
一具尸體,于他人而言,不過是威脅他的刀,割開他喉嚨的劍。也許,在他有生之年,再不可能見到她。
可他甚至仍寄希望于死后。
當他死后,那具屬于她的、腐爛的軀殼,不再有任何利用價值,化為白骨,若能有人將她送回他的身旁。滿室秘寶,不記恩仇,盡皆取用。
“到那時,這座血池,便是他為自己還有你,選的埋骨地,”陸德生說,“可是如今,你回來了。”
不是一具尸骨,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所以,”沉沉聽罷,卻突的發問,“你覺得做謝沉沉,比做解十六娘好么陸醫士”
陸醫士。
陸德生一愣。
幾乎脫口而出的那句“當然”,在觸及她抬起臉來、那雙如舊清明透徹的雙眼時,莫名哽在喉口。
是好么
當然,唯有謝沉沉,可以止住魏棄的殺伐之心,唯有謝沉沉,可以得到魏棄的青眼與無數次的破例,唯有謝沉沉
唯有謝沉沉。
可是,如果謝沉沉不愿再“做謝沉沉,盡管她是,又如何呢
“就算我是,”沉沉輕聲說,“魏棄依然不會再是七年前的魏棄,扶桑、北燕不會重歸平靜,已經發生的一切,更不會因我這個動因出現而推倒重來。陸醫士,魏棄想要謝沉沉回來,因為他思念自己的妻子。他入了執念,掙脫不出。那你呢陳縉呢你們是真的希望活著的謝沉沉回來,還是希望,謝沉沉依然還躺在這座血池中,做一枚不會說話不會反抗的定海神針”
她的腿早已坐得僵麻,站起身來時,整個人趔趄著、幾乎摔倒。
陸德生下意識伸手想扶,卻被她不著痕跡地側身避開。
她仍是微微笑著。
將肩上披著的外袍脫下,物歸原主。
“其實,謝沉沉這一生,所求的事很少,愿望也很小,可是,偏偏是這么小的愿望,若要達成,卻要令全天下最有權勢的人犯難,”她說,“陸醫士,所以,如果我是你我絕不會讓魏棄知道,今夜發生的事。更不會讓他知道,其實,謝沉沉曾來過,他們甚至只差一毫,便能相認我永遠不會讓他知道這件事。”
“為何”
“因為,謝沉沉說要往東,魏棄會往東,可是,攔著他不讓他往東的人呢那些人,真的能有好下場么”
仿佛一盆冷水,毫不留情地當頭澆下。
陸德生臉上神情驟變,看著她的眼神,愕然,疑惑更震驚。
大抵在他心中,無論何時,謝沉沉永遠都是那個不顧一切、跪求他不能見死不救,滿心赤誠的少女。
可他并不知道,謝沉沉已死過一回不,兩回了。
血熱過又冷,冷了又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