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還是陛下的日子過得更不順心些。他想。
但這話顯然是不能說出口的。
甫一踏入其間,兩人便被撲面而來的藥味嗆得各自皺眉。
魏棄人坐靠在床邊,雙眼以白綾縛之,半張臉掩在明滅光影之下,兩鬢斑白垂落,莫名,竟有幾分英雄遲暮的愴然。
陳縉微怔,被這念頭嚇得心頭一驚。
不過很快,他便把這杞人憂天的想法、毫不留情驅出腦海
因為,這位“遲暮英雄”說話了。
“繼續吵。”
魏棄說“從你熏天昏了腦子,送進宮里的人還能給你送出去不成那一句,往下接。”
陳縉“”
金復來“”
這是聾過一回的人能有的耳力嗎
陳縉嘴角抽抽,不由扶額。
金復來亦跟著靜默半晌。
末了,卻是徑直撩袍而跪。
“陛下恕罪,”金二公子是個識時務的好青年,“家事、國事、天下事,金二心中有數。只是,事涉他人,難免自亂陣腳。”
他話音微頓。
明知魏棄此時目盲,卻還是下意識抬眼望向彼方。
遲疑良久,方才低聲道“金二與那解家十六娘,雖平生未見,并無情意在先。可,到底應承了解家婚事,互換庚帖。于公于私,金二無法放任她不管。”
“木已成舟,方知挽救。”
陳縉看熱鬧不嫌事大,幽幽道“早干嘛去了”
那解十六娘嫁進上京,倘若你是個有心的,一路派人接應,人壓根就不可能丟。
如今人丟了、事犯了,遼西那群賊子如愿、給陛下潑上一身臟水,你倒是想起來這個便宜妻了。
金復來卻像是沒聽出來他話里話外的諷刺,只跪得端正,再度向魏棄叩首,直磕得額頭通紅,復才再度開口“她遠涉千里而來,幾名姊妹,將解家半數財產添作嫁妝,可知其在閨中時,也是嬌寵長大。解家人既將她嫁與金二,縱無夫妻情,總有托付意。無奈回京路上,臣困于瑣事,竟無心分神”
他本就是受命前去遼西,刺探那趙氏底細。卻被魏驍選中、勒令娶解家十六娘為妻。
說全然情愿,是不可能的。
他一個病秧子,早沒了情愛之心,這幾年被家中逼著開枝散葉,更是煩不勝煩。如若不然,他也不會在這場強扭的婚事中,全程面都不露,只交由家中管家全權處理。
可,盡管如此。
“臣雖有怠慢之心,并無苛待之意,自知久病之身,時日無多,不愿成親連累旁人罷了。解十六娘久不露面,也無消息。起初,臣還以為是解家反悔,不敢相瞞,臣心下,委實長松一口氣。”
她不來,他不娶,權當沒有這門婚事。
反正他人已回了上京,解家遠在遼西,以后各自婚嫁,互不相干便是。
他并沒把這小事放在心上,偏偏,就在前幾日,收到了解家人一連十幾封傳書。
解家昔日有多富,單看那解貴人活生生拿銀子砸出一條直通天子床榻的路,便可見一斑。
是以,他解家橫行江南一帶,向來眼高于頂,更從不屑于與他們這些“平頭百姓”論短長哪怕后來虎落平陽,一朝失勢,終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她們要橫著走,背后還有魏治作靠山。
金不復不是富不及人,是不愿招惹這尊地頭蛇。許多面上的摩擦,一笑而過,也就罷了。
他只是沒有想到,一貫霸道無理、人神共憤的解家人,最后,可以為自家的姊妹做到這種地步。
“解家七娘在信中言,十六娘遭人算計,恐已入宮,她知曉自己遠在千里外,手長莫及,是以,只要臣能救得十六娘,她愿將解家昔年在江南所辟商路,及,遼西織造商會會長之位,拱手相讓。”
如果說,解家眾娘子在此前添給十六娘的嫁妝,是解家身家的半壁江山。
那信中她所承諾的,便是剩下的半壁。
經此一“役”,解家,將一無所有
“臣家中,亦是世代從商,臣的家中,亦有兄弟姊妹,可臣自問,若親人性命危在旦夕,設身處地而論,臣無法效仿其人,將自己,乃至自己祖輩幾代的經營拱手讓出,說利刃割肉、心血東流不為過。”
“所以,臣此番相求,不僅為所謂夫妻情義,更是為這姊妹同胞、拳拳之心。如今看來,解十六娘不過一枚廢棋,她自己亦是局中之人,并無加害陛下之力。臣,亦只求陛下,看在臣數年來鞠躬盡瘁,絕無二心,余生誓死效忠陛下、太子殿下的份上求陛下,饒她一命。”
“許臣,娶解十六娘為妻。”
話落。
靜室之中,死寂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