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猛地睜開雙眼。
雖說已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養了半個月,實則她這一身的傷并沒好全。
直至今日,胸前淤血仍未散去,偶爾被人攙扶著下床走動,也常是走不了幾步,便咳嗽不止,那只半殘的右手,更是被裹成了粽子,抬不起,動不了。
幸而還有個宋良娣在旁,一路攙扶。
兩人伴著急性子的王昭訓,緊趕慢趕,很快到了春園據說此處便是兩年前,太子出動私庫金銀大興草木,在東宮單獨辟出的盆景園。為的,便是給一眾平日里閑得長草的姬妾侍弄花草,排遣無聊。
沉沉幾人趕到時,幾個年幼的昭訓正在撲蝶,看著都不過八九歲年紀,言行間頗有分童趣。
間或還有四五個年長些的少女,則是澆花的澆花,翻書的翻書,自在快活,好不悠閑
呃
沒看錯的話,甚至,還有一個在打拳的。
沉沉看得傻眼,目光黏在那一身勁裝的少女身上,遲遲挪不開,旁邊的王昭訓倒是嘻嘻哈哈跑上前去,嘴里喊著“也教教我、教教我”,便又有樣學樣地跟著揮了兩下花拳繡腿。
“那是北燕的寧安公主。”
宋招娣側眸看她一眼,低聲道“北燕女子多習武,她入了東宮后,也難改舊習。殿下因而特許她在宮中如此裝扮。”
大魏女子,尤其是出身高貴的上京女子,多是足不出戶的閨閣小姐。
而這位寧安公主芳年十七,卻已是一人可挑翻兩名太子暗衛的好手。
“啊”沉沉聞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心道阿壯和他爹不同,倒確實是個善解人意的好郎君不對,呃好弟弟。
至少,他沒被這上京多如牛毛的規矩,壓成個滿口仁義道德的偽君子。
思及此,她不由地一臉苦笑。
目光環視四周,最后,終是輕飄地落在廊下、那被四下倩影簇擁在中心的少年身上。
“殿下,陪嬪妾翻花繩吧”沉沉認識,這是大他十二歲的陳良媛。
“殿下、殿下,你瞧,這支花好不好看,是我不對,是嬪妾親手養噠”這是大他五歲的朱昭訓。
“殿下,吃、吃糖”這是今年才剛九歲的聶承徽。
魏咎自己還是個孩子,臉上猶帶稚氣,此刻被圍在中間、嘰嘰喳喳吵個不停,卻也不見絲毫的不耐或敷衍。
相反,抬手將朱昭訓手中的花枝插入她鬢間,順帶吃了聶承徽的糖,又陪陳良媛翻了兩道花繩。
誰都不虧待,誰也不得他的偏心。
這孩子,到底是像了誰呢
“”
沉沉心中哭笑不得,面上卻怎么都擠不出半點笑容,只安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那溫柔妥帖的少年,溫聲細語的說話聲,仿佛漸漸與記憶中那嘹亮的啼哭重合。可如今,他分明已長成世人眼中無法言行有度、得體寬厚的少年儲君,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殿下。
她已錯過了這孩子成長的歲月。
那是彌補不回的過去。
魏咎卻似有所察,忽的抬眼望來。
看見是她,目光略一沉凝。末了,嘴角又忽的揚起一道淺淡弧度盡管那笑容放在一張玉雪可愛、七歲孩子的臉上,仍是有些老成得格格不入。
沉沉心說你才七歲,作什么笑得這般滴水不漏
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個孩子了。
可她說不出口。
至少,那笑容是善意的,并沒有審度的鋒芒。
她亦只能在宋良娣的攙扶下,雙膝一軟,沖那少年恭敬地跪下。
“民女解十六娘,”她說,“參見,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