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杏雨梨云,陸德生,那些在上位者看來輕賤,卻是切切實實陪伴過她的人,有些已經變成地下白骨。她直到眼睜睜目睹死亡的那一刻,才悚然發現,原來,世間并沒有有情飲水飽;原來,她也并不是每一次都能攔住他。或者說,她看到的,僅僅是他想讓她看到的自己,那些可怕的已經無法抑制的另一面,她唯有用眼淚、用傷疤、用生死去“威脅”
她害怕啊。
害怕終有一天,當她的眼淚、傷疤、生死無法起到任何作用,她也許就是下一個杏雨。
害怕,她在他身邊的每一日,都不敢輕易去相信任何一個人,因為她太天真,愚蠢,輕易地,就會把一個半路相知的人當做朋友。
而這個朋友,也許不被魏棄所認可,也許,人都有自己的私心,朋友也會背叛自己可背叛的代價,絕不是強忍眼淚的一聲“絕交”可以結束的。而是,在她毫不知情的某一天,這個“朋友”,也許就會死在魏棄的劍下。
可殺人過后的魏棄呢
在她面前,他仍然還是那個會懶洋洋為她打扇,給她剝荔枝的少年盡管那只剝荔枝的手,前一刻,才染上過她身邊人的血。
所以,想明白了這一切,那時的她,才會害怕到明明已經醒了,卻仍遲遲地裝作不清醒。
清楚地聽到嬰兒的啼哭聲,聽見梨云的哭聲,聽見魏棄如一縷游魂般輕飄的腳步聲,她什么都知道,卻始終不愿意睜眼。
寧可喝下毒酒,求一個了斷,也不愿再互相磋磨,空耗時光。
她怕啊。
愛是明晰的情,怕卻是令人膽顫的退無可退。
她知道,自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少時養在父兄膝下,天真不知世事;八歲家中巨變,從此過上寄人籬下、只求一口飽飯的日子。
她不懂尊嚴,因為尊嚴不會讓她吃飽飯,她的膝蓋軟得誰都可以跪,為了活下去,她可以不知廉恥地對魏棄說出“真心天地可鑒”,也可以面不改色地在阿史那金手下為奴作婢,又翻臉不認人地給人下毒。她也有過普通人的善良,沒法看著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堂姐受苦,沒法對瀕死的魏棄見死不救,沒法看著只剩一口氣的阿史那金死在暗無天日的地牢里。
可也就僅此而已了。
她的善良,只能支撐她在活下去且不牽累她人的前提下給予善意。
其實,她從始至終,沉沉想,她只是一個很想活下去的三流小人而已。
她做不了“皇子妃”,更做不了“謝后”;
她從不奢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只愿不會,一人身死,全家連坐。
僅此而已。
沉沉抬起臉來,靜靜望向眼前步步逼近的帝王。
忽的,雙膝一軟,她直挺挺地在他跟前跪下。
“陛下,”她說,腦袋磕在地上,沉悶的一聲響,“求您明鑒,奴民女,從未有過一絲一毫加害陛下之心。”
一個本該早已死去,孟婆湯灌下兩大碗、前塵盡忘做新人的游魂,如今卻得到了再睜開眼的機會。
陰差陽錯,故人相見。
她多希望自己看見的,是一個意氣風發,劍指河山的君主,他早已忘了她,或者,記得她、卻仍不妨礙他過得逍遙快活,如此,她雖有些難過,卻也能順理成章地“以牙還牙”,心安理得地去享受這重活一次的人生。
如此,在她決意拋下他去另覓天地時。
至少,不會如現在這般無法控制地熱淚長流。
可她從小就是個能騙人的。
一邊哭,說話的聲音竟也抖都不抖,她在此俯身下去,重重地向魏棄磕頭,說“民女乃金家婦,受人蒙騙,故才至此。”
“請陛下開恩,明鑒,民女若有半句謊話,當受天打雷劈,五雷轟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