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疑問,這是一雙無法視物的眼睛。
沉沉愣在原地。
不知為何,忽的想起小時候,那位給她算出“逢兇化吉,遇難成祥”命的老先生。
她少時不懂事,第一次見著這種好似蒙著一雙白翳,霧蒙蒙無法聚焦的眼睛,覺得好奇,又實在害怕,是以下意識躲在了阿兄身后。聽見阿兄喊他作“老瞎子”,竟也有樣學樣地跟著喊了幾聲。
誰料,阿兄這么喊沒人管,獨她一開口,卻被爹爹毫不留情地拎起來、狠狠打了十幾下屁股。
嗚啊這是她嚎哭震天的聲音。
阿爹,別打了
這是謝纓在旁急得跳腳,撲將上前來勸,不要打了她又不知道總之,別打了
爹爹一貫疼她,從不對她動手,說起來,那實在算得上是她記憶中唯一一次挨打。
哭得眼淚與鼻涕齊飛,謝沉沉變謝蠢蠢,最后,還是那老先生微微一笑,開口替她解了圍。
罷了,潮生,他說,莫要嚇著了她。孩子,過來些,讓我瞧瞧你。
可一個目不能視的瞎子,又如何“瞧瞧”人呢
她不懂,卻還是抽噎著向老先生道了謝,一步三回頭地走近了他。
那雙本該早已無法視物的眼睛于是直直向她望來。須臾,他伸出一只樹皮般蒼老的手,輕撫她發頂。
破爛的道袍,平庸無奇的皮囊,衰殘如風中殘燭的身軀,幾乎早已在記憶中模糊的臉。
那實在是個隨便扔到人群里、就再找不見人影的老頭子。
可時至今日,沉沉卻還記得他那時一字一頓、給自己批下的“命數”,或者說,祝愿。
孩子。
他說日后,你當遇難成祥,逢兇化吉。或不能事事順心,必能百愿如意,處處皆乃意外之喜。行到山前,有刀辟道,坐到水窮,流水推舟,你的母親,已將這凡世中最寶貴的一切留給了你。還望你,珍重性命,長命百歲終有一日,得窺太平。
也不知是不是應了這位老先生的話,多年后,她果真經常倒霉,命途多舛,不曾事事如意。卻也難能可貴,總在絕境之中,收獲幾分意外之喜。
可是,真的全都是“喜”么
謝沉沉看著那雙找不見焦點、霧蒙一片的眼,看著眼前少年不對,該是青年了,看著他斑白得不符年紀的兩鬢。
她從前覺得,能重活一回,大抵是自己無愧于心、無愧于天地,努力做個好人的“回報”如今卻覺得,大概是報應也說不定。
所以。
這不就來了么
這不就給她機會讓她領受這份“報應”了么
她想好好做解十六娘,想過從前奢望而不得的安穩日子,所以,她愿意為了保解家安穩而與魏驍交易,嫁給金不換,她為此找了許許多多的粉飾太平的理由。
但心底里,那句一直沒有說出來的話,也是無法對自己的心說出口的那句話,最殘酷的原因,卻是一句直白到幾乎難以說服自己的
“我不想要他了”。
是的。
她,“不想要”魏棄了。
活了兩輩子,死了兩次,皆是橫死。謝沉沉終于認清楚了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