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半天,又再度劃去。
在旁寫下歪歪扭扭并不熟練的魏炁。
魏炁。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自己之所以選擇飲下那杯毒酒,不只因為彼時的身體,已是強弩之末。她自知命若浮萍別無選擇。
更因為,魏棄那夜殺杏雨、屠戮朝華宮的一幕一幕,在她面前毫無遮掩、暴露的的嗜殺與無情,讓她無法再逃避她不得不去面對也許,即便她愛著他,即便他待她的好絕無僅有,在這世上,她再找不出第二個與她這般情深厚誼、同經甘苦的人,可他們二人,終究不是同路人的事實。
她在生子難產的那一夜,便已想到了死。
而這,亦是貪生怕死如她,平生第一次,冒出了求死的心。
哪怕時至今日,隔著前世今生般漫長的歲月,回望那時的自己,她依舊無法確切地形容彼時錯亂沸騰的心聲,只能依稀回憶起那種感受
無法,無力,無奈。
仿佛親眼看到一個不受控制的惡鬼,寄居在魏棄的軀殼之中,卻從自己魂魄中滋養出來。
或許,當她習慣了魏棄是一個“表面兇惡卻從不下死手”、“戰場上所向披靡卻能夠憐愛將士”、“心有大義獎懲分明”的好人,待她用情至深的丈夫后。
她便再無法正視,自己決心余生相伴、朝夕相處的那個人,他仍然還是那個,會隨時隨地殺死自己的好友、親人,甚至孩子的,冷酷無情如斯的“九殿下”。
她面對不了,也不知道怎么面對這樣的魏棄。
可她的心卻仍然愛著他。
愛著矛盾的,惡劣的,殘忍的他。
所以,臨到死前,她仍愿意用自己的命,代他在世人面前,向高高在上的天子服了這個軟
可她沒有想過。
從沒有想過,事情最終會變成這樣。
弒父殺兄,征伐不斷,天下大亂,民怨載道
這里頭的每一件事,都超過了從前她對這個世道的想象。
也許是她見識短,又或者,是她始終太過天真,被魏棄保護得太好,深宮中那些勾心斗角、彎繞曲折,都被她理解得太過淺顯。
所以,她才會既高估了魏崢身為一國之主的無上威權,也低估了,魏棄最后破釜沉舟的決絕。
可,縱然知道了這一切。
她如今又還能做些什么呢
沉沉隨手摸過桌案邊擱著的那只鎦銀手鏡。
鏡中,那張杏眼柳眉、唇紅齒白,卻被滿臉“福氣”擠得有些緊巴的小胖臉,屬于解十六娘,而不是謝沉沉。
而她做謝沉沉時的人生。
縱然記憶猶新,縱然恍如昨日,但于現在的她而言,終究,都已是“上輩子”的事了。
上天寬仁,讓她借十六娘的身份重活一回。
難道兜兜轉轉,亦只是為了讓她換一張臉,再重蹈覆轍、飛蛾撲火一次么
沉沉的心情很復雜。
復雜到,寫在臉上,便成了肉眼可見的郁卒與愁悶。任誰來看一眼,大抵都不難發現她的心事重重。
遑論解家的眾姊妹個個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