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婉茹才剛在床邊坐下,她已揚起一道再熟悉不過的燦爛笑臉,伸出手,將撲騰不已的魏璟接到懷里。
魏璟咬著手指,一雙圓眼睛滴溜溜直轉,一眨不眨地望著她,沉沉便親熱地蹭著他笑。
見他脖子上還戴著那把巴掌大的長命金鎖,心頭更不由一軟。
不知想起什么,眼圈突然便泛起紅來。
“都是當母親的人了,怎的還跟個小孩子似的,說哭就哭,”謝婉茹瞥見她眼角淚花,一時失笑,從袖中抽出帕子來替她拭淚,“瞧,阿璟都盯著你呢。”
一身婦人打扮的少女,眉眼間已有了幾分慈母意態,邊說著話,又伸手逗弄著魏璟的臉頰“喏、喏,姨母哭了,阿璟乖,快抱抱姨母。”
這話說得。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這小姨母也是個愛哭鼻子的孩子呢。
“二姐”
沉沉不由破涕為笑“我都多大了哪里要阿璟來哄。”
可,說是這么說,她卻仍是低下頭去,將懷里香香軟軟的孩子摟緊。仿佛在這樣的擁抱中,也從中汲取著生命溫厚而深沉的力量。
謝婉茹聞言,微笑不語。
原本輕撫著魏璟面頰的手指,卻不知何時到了她發梢,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為她理順纏繞的鬢發。
趁她未注意,方才悄然別過臉去,不著痕跡地拭去眼角淚意。
“芳娘呀”
謝婉茹低聲喃喃“芳娘,惟愿你這一胎順遂平安,到時,阿璟定會是個好哥哥,如你我這般,與阿壯阿花相互扶持、互相照料他要膽敢弟弟妹妹們半點兒,我都饒不了他。”
無論阿壯也好,阿花也罷。
這樣一個千難萬苦才得以來到人世的孩子啊。
誰又舍得輕慢地對待他呢她想。
這么多天來,自己每次踏進朝華宮,幾乎都被殿中那嗆鼻到幾乎令人作嘔的藥味熏得心口發悶,不由膽顫。遑論沉沉整日都呆在這里,喝著那些苦得無法下咽的藥湯。
有許多次,她在旁看到,幾乎都想規勸說“算了罷。算了。”
孩子是大,母親又何嘗不是大
她也只有芳娘這么一個妹妹了啊。
可,這許多次里的每一次,每當她對上自己妹妹那雙漆黑而明亮的眼睛,看見里頭盛滿的,對來日的盼望與期許,那句“算了”,又當真如魚刺哽在喉口般,不上不下。
那蓬勃的無法澆熄的希望,猶如夏日里空氣中的浮沫,虛幻卻易碎。
輕輕一碰,便要破裂成無數片。她實在沒法狠下心來,去做那個戳破幻境的人。
只能在心中,默默地為妹妹祈禱
這樣一個千難萬苦,卻滿載著愛來到世上的孩子,來日,能得到更多的珍惜和寬待。
他們謝家已經遭受了太多的無妄之災。若還剩下那么些許的幸事與運道,謝婉茹想,她愿意把自己那份,都分給眼前的姑娘。
兩姐妹依偎在一處,邊逗弄著襁褓中的小嬰兒,邊說著體己話。
中途,沉沉隨口提及與魏棄通信的家書,笑著“抱怨”說,自己怕不是把這輩子認識的字都寫了上去。
“家書”
謝婉茹聽她話音輕松,卻忽想起出府前在魏晟跟前偷聽到的只言片語。兩眼登時一亮。
“是了,是了,”她緊捂住自家妹子冰冷的手心,“聽說北疆戰事捷報頻傳,殿下已奪下茫城、芃城,比預想中要快上不少難怪呢,大皇子也說,陛下近日來心情大好。說不準到時你生產,還能準許殿下回京”
畢竟,這第一個孩子,若是生產之時,做父親的能陪伴在側,總歸也能少幾分兇險,多幾分心安不是
沉沉聞言,微微一怔。
臉上卻既無半分驚喜,也無丁點期盼。反倒神色微黯。
輕拍在魏璟背上的手指,亦隨即漸慢下來。
“”
似覺窗外陽光刺眼,她不覺瞇了瞇眼。
許久,方才搖頭道“不。”
沉沉說“不,我希望他不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