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得離他最近的范曜沒忍住好奇、小心往書案上瞄了一眼這才發現信早寫完,正放在一旁等著墨跡晾干。
殿下這會兒竟還頗有閑情雅致,開始畫起畫來了
難道是畫布防圖么
他一不小心,便看得專注了些。
直至冷不丁被魏棄眼風一掃,方意識到自己有些逾矩,嚇得腦袋一歪,裝作看天看地看腳尖去了
當然。
也不是每個人都跟他似的,一心只好奇魏棄在寫什么畫什么。
譬如軍師兆聞,這位公孫淵的嫡傳弟子,因魏棄不喜公孫氏而臨危受命出征,此時此刻,他便一心只想知道,這位九殿下究竟還有什么后招,又不敢直說,只能旁敲側擊問著何日出兵、如何才能重挫燕軍。
“如今,還不到北疆之地封凍時節,我軍尚有一戰之力,”兆聞道,“若等到十月后,滴水成冰,大雪連天,屆時,恐怕雪域行兵,寸步難行啊。”
雪狐王高掛免戰牌,避而不戰,無非是為拖延時日。
可,他們燕人拖得,魏人如何拖得
見魏棄默然不言,兆聞索性一番痛陳利弊、將帳中眾人唬的一愣一愣,面面相覷。末了,概都頭一偏,齊齊看向魏棄。
“這”眾將欲言又止。
雖說他們于雪谷遭伏,燕人利用地形迂回作戰,一夕之間,令他們死傷數千將士。但雪狐王如今身負重傷,麾下同樣損耗不輕,按理說,這的確是個好機會
“想打”
魏棄卻驀地抬起頭來,泠然雙眸掃視四周。
“吾不懼死,爾等卻乃血肉之軀。茫城依山而建,四面雪山合圍,易守難攻,是八城中最險要之關隘。六十年前,祖氏拒燕人于關外,正是利用此地地形,以火藥誘發雪崩,致使燕人十萬大軍折戟于此。”
由古至今,行軍打仗最怕的,從來都不是人禍,而是天災。
哪怕是人造的天災,亦能有頃刻之間橫沖直撞、造成遠超估計之損失的能力。
魏人和燕人打了這么些年,都不過“小打小鬧”,從未跨過雪谷。如今,六十年前的慘劇,卻眼見得要在面前重演。
“強取茫城,必有一場血戰,屆時在座諸位,興許十能存一三”
魏棄道“而我要的,是不戰。”
不戰而屈人之兵,是為大勝。
眾將或面露不解,或視線驚疑,唯獨兆聞神色黯然、一陣失神,最終,卻都應聲退去,照魏棄吩咐,自領其事。
獨剩下魏棄一人,仍專注于目下畫作。
不多時,有小兵入內奉茶。
斟茶間隙,那小兵用輕不可聞的聲音低語片刻,末了,又道“雪狐王果真毒入骨髓,暗中求醫。我等已照殿下所言安排妥當,人、藥皆入城。此外,糧草棉衣,行軍所需,亦將源源不斷送入北疆,顧家全副身家,皆可為殿下所用。”
顧華章多年經營,早已富可敵國,天下糧倉,亦無不與之往來貿易,如今,概都派上用場。
魏棄淡淡“嗯”了一聲。
停筆,將那水墨畫擱在一旁,低頭兀自欣賞。
許久,又問“朝華宮中近況如何”
“李醫官稱,母子無恙。”
你說無恙便無恙么
魏棄唇邊笑容微收,頓時蹙眉,“我問的話,聽不懂”
那“小兵”亦是善于察言觀色之人,想起臨行前自家主人的叮囑,頓時回過神來,恭恭敬敬、雙手將袖中一疊文書呈上。
從每日進膳,到脈案怎寫,食譜到藥方,他一一檢查,目無遺漏。
“方子是李程開的”
“是。”
若是真按這方子用藥,盡都是些大補之物,除了他先前改過的那兩處外,倒瞧不出什么差錯來。
魏棄心下稍安,將方才寫的信折了兩折,塞入信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