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晟原本還有一肚子的長篇大論要說。
見他一反常態、一副乖乖受教的表情,心口那股纏繞不去的郁氣卻不由地散去些許,臉色亦逐漸和緩下來。
頓了頓,又低聲道“阿毗,我知你沒有壞心。你我與三郎、七郎,還有小十都不同,”魏晟說,“我素來覺得,你我之間,從小到大,無論處境抑或心性,都是最像的。幾個弟弟里,我最疼的也是你。政見不合,是外頭的事,關起門來,我們永遠是一家人。切莫因些小事,傷了兄弟間的和氣。”
“方才是我話重了些,”他說,“勞你走這一趟,實是有心,我這便叫管家將東西送去東院,日后,待婉茹身子好些,定當讓她上門道謝,也好與那謝氏再重敘姐妹情誼。”
這會兒倒想起姐妹情誼了
魏棄笑而不語,微微頷首過后,轉身離去。
直至事后沉沉問起,去大皇子府上送禮加“做客”的感受如何。
他思索片刻,方才說了四個字“惺惺作態。”
說到底,不過是既想做他的大哥,又怕這哥哥做得太“威風”、把他逼去站隊魏驍罷了。
“那堂姐”
沉沉聽出他話里的煩厭之意,忍不住面露擔憂“聽說大皇子妃出身頗高,平素便容不得大皇子身邊添人。如今,堂姐才剛生下小侄兒,身子還不見好,該不會”
“暫且可以放心。”魏棄說。
“我那大哥不愿與我交惡,心中雖不喜,但下次還要上門來攀關系,是不會太虧待她的。”
只不過。
魏晟雖不打算虧待她,她家中那位當家的“主母”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了。
總而言之,他想,身為外人,做到這便差不多了。
再之后,便是各人的際遇,他既不關心,也不會插手。
而他的想法,沉沉自然不知。
只因一向相信他,聽他說“不會太虧待”,頓時松了一口氣,放下心來。
原本還坐直的身子,立刻便埋進臂彎里,她整個人半倒在四仙桌上。
魏棄看得失笑,隨手將跳到桌上的謝肥肥拎開、扔到一邊去玩它的毛團。又問“今日的藥吃過了么”
名義上是靜思己過,修養心性。
事實上,魏棄被關在朝華宮中的這些天,更像是他父子二人共同默許的,一段“潛龍在淵,蟄伏待出”的時期。
畢竟,他人眼中戒備森嚴的皇宮后院,于他而言,早已如入無人之境般漏洞百出。
與其說是魏崢一道圣旨把他關進了朝華宮,不如說,是他自己把自己關在了這里。
每日的生活,除了教謝沉沉讀書認字,哄她喝那些苦得頭皮發麻、卻能“養身體”的補藥,給她講方志怪談中的奇妙傳說作睡前故事外,便是無窮無盡地,讀著繁復難懂的醫書。
也不知他從哪弄來那么多醫藥典籍、文庫藏書。
但沉沉猜,八成是趁夜從太醫院書庫中順手“摸”來的。
因為她發現,每過兩天,他書案上那些堆成山的醫書似乎都要換一輪。
新舊不一,配圖各異,唯一的共同點是,她都看不懂。
簡直是天書啊天書
沉沉搖頭晃腦地感嘆著,又苦兮兮地趴在小書案上練了會兒字,卻很快困意上涌。
隨口同魏棄提了一嘴,便青天白日下打著哈欠、光明正大地窩回榻上睡起懶覺來。
她有孕在身,本就貪覺,整日睡得天昏地暗都舍不得睜眼。
魏棄卻似乎和她完全相反壓根不需要睡覺。每次她一覺醒來找不見人,無論白天還是夜里,最后都發現,他仍端坐于書案前,廢寢忘食地讀著那些“天書”。
“他們說你身體底子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