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說“所以他來了。如果他不來,興許,有人能救他的。”
安尚全沒有說話。
沉沉又道“我答應了給他做三碗餛飩,可是,等我端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沒氣了。我應該早些做給他吃的。”
“上一次,他來時碰到我在煮面,我給自己臥了荷包蛋,但忘了給他那碗下一個蛋。他吃的是最素的素面。”
“我沒有真的把他當成我的朋友,我害怕,所以心里總是忍不住懷疑他,我不知道,他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最貪吃的三十一,到最后,卻是餓著肚子走的。
她分明還有很多話想說,可臨到要說了,反而哽咽著說不下去,唯有一顆接著一顆豆大的淚水,從她沒有表情的臉上滑落。
安尚全就這么靜靜站著,看著小姑娘用細弱的雙手捂住臉,起初,只是很小聲很小聲地嗚咽,到后來,卻變成毫無顧忌毫無儀態的痛哭出聲。
忍了一夜的淚水,終于在這一刻奪眶而出。
她哭了很久為躺在自己眼前,這位以后再不會見面的“朋友”,為自己的束手無策和徒勞無功。
而安尚全,自始至終沒有打斷她。
直到她終于哭累了,肩膀不再起起伏伏,腦袋卻仍深深埋在臂彎之中。
沉沉悶聲道“你帶他走吧。”
安尚全聽到了她的這句話,復才彎下身去,將三十一打橫抱起。
他沒有帶任何人,孤身一人前來,看著瘦弱蒼老的身體,卻能把高而壯的三十一穩穩抱在懷里。
“三十一,”離開之前,他淡淡道,“原本不叫三十一,他本來的名字,叫安福。”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要對眼前這個遲早會被“獻祭”出去的孩子說這些話。
可他還是說了。
“來找你,是他自己選的,傷成這樣,大羅神仙也難救,也許他只是想最后再見見你這個朋友,”安尚全說,“多謝你,讓他走得體面。我看得出來,這段時日,他過得很開心。”
“”
“九皇子已然蘇醒,不日便將與那位趙氏千金完婚,婚期,仍是定在臘月初九。此事已無轉圜之地,但是你的性命暫且無虞。好好待在朝華宮中,衣食起居,自有人照料。”
雖然這些即將被派來照料她的人,多也是為了監視和看管。
可起碼,她不會再挨餓,也有人照顧了。
在她完全失去利用價值之前,陛下至少會保全她的性命。
安尚全知道,自己今天已經說得“過火”。
太多不必要的提醒,不必要的叮囑,本都不該出自他這么一個罪孽深重的閹人口中。
可他看向三十一頸邊那條朱紅的輕紗,看著他臉上似乎終于釋然的微笑。
終于,還是輕聲把那些,本該深掩于心底的話說出了口“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若是注定是為圖謀他物而催發的婚事,也許,不成,反而是種好事,”安尚全說,“姑娘若是想多活幾年,便不要再惦記著與九殿下那些兒女情長,如此,對你二人而言,或許還有”
還有一線生機。
“罷了,我的意思是,待到日后他與那趙姑娘生兒育女,誕下子嗣,”他把“子嗣”兩個字咬得很重,又幾乎刻意地停頓片刻,方才繼續道,“到那時,一切安定下來,你若仍癡心于殿下,或許仍能被抬作側妃、伴他身旁。未來的日子還長著,記住,切不要只盯著一時的好壞。”
“奴才言盡于此,還請謝姑娘,日后多加珍重。”
他說著,回過頭來,沖謝沉沉微一頷首,“也請姑娘莫再向第三人提及,今日發生之事。”
語畢,抱著懷中的三十一,他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行至后院墻根處,足尖輕點,翻墻而去。
他出了一趟宮。
待到再回御書房伺候時,所有的狼狽、悲傷、痛苦,卻都已盡數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