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曹睿似乎并沒有認出眼前的兩個孩子。
只是“單純”地被那朗朗上口的歌謠吸引,冷聲問了句“誰教的”。
男孩怯生生地答,外頭聽來的。
說完之后,竟連腦袋也不敢再抬起了,拉著妹妹的手,兩個人像鵪鶉似的站在原地。
小女孩更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只是,哥哥捏一捏她的手腕,她便強忍住不哭了,不停地吸著鼻子。
“呀,”反倒是曹貴盯著兩人看了半天,倏然道,“是康兒的孩子吧”
曹康,是曹睿的第七個孩子,他的母親則是曹睿某次宴會過后并春風一度的美姬。不過,具體的容貌早已忘記了
曹家在前朝祖氏當政時,便是城中望族。
祖氏好享樂,尤其喜好宴請群臣,事后再聽太監為他細數臣子們的風流韻事什么誰家的母老虎又因為皇帝賞賜美妾而大發雷霆不許某某臣子同榻而臥啦,什么后宅爭風吃醋導致某某臣子整日頭痛欲裂抱病不起啦
年紀輕輕卻性格恣睢,脾氣喜怒不定的末帝,曾賜給當時的中郎將曹睿不少姬妾。曹康的母親,便是那些姬妾的其中之一。
二十三年前,曹睿面不改色地打開上京大門、迎入魏趙聯軍,末帝屠遍宗室,倉皇逃亡。
至于那名“美姬”,作為祖氏安插在臣子身邊的耳目,她倒是對祖氏忠心耿耿,哪怕已然為曹家誕下血脈,也從未生出二心。
在得知祖氏潰敗的當夜,她用一根白綾吊死在了屋中。
曹睿已經忘記了她的長相,也忘了她的名字。
至于曹康他是在曹家祖母膝下養大的,曹睿并不待見他,在他長到二十歲考取功名離家之前,連見他的次數也屈指可數。
后來,曹康下了地方當官,娶了當地的一名農戶女為妻,生下了兩個孩子。
北疆之戰,軍用甚巨,軍需官在鄉間橫征暴斂。曹康治下的四平縣,卻是唯一一個沒有引發民怨載道、卻收到了足足兩倍于原定征糧的縣鎮。聽說,是因為曹康帶領當地的農戶,發現了一種產量遠超尋常稻米三倍有余的良種。
那是曹康平庸無奇的一生中,唯一一次被世人,也被自己的父親注意到的時刻。
可惜,然后,他就死了。
為了彰顯賢名,魏崢將政績突出的縣官召集上京,統一施以嘉獎。
而拖家帶口“重歸故里”的曹康,正是死在了上京的路上,死因,則是遇見了一群從北疆逃難而出的災民。
災民太餓了,曹康毫無設防地分享出了所有的干糧,然后,被災民們當成了干糧。
為了保護那批良種,他死了。
餓極了的災民不僅殺了他,甚至吃了他,還有一心保護他而奮不顧身沖入人群的、他的妻子。
他的兩個孩子因為一名老仆的拼死掩護而幸免于難,最終,灰頭土臉地,帶著用父親鮮血保下的“良種”,來到了上京。
那批種子,如今已播種于上京郊外,聽說長勢極好。
不久前,魏棄殺了一名同為曹姓的運糧官,并把那名運糧官全家三十七口人的人頭串成一串,掛在了田埂上。
曹睿幾乎每一日上朝,都免不了對這位嗜殺如命的九殿下極盡攻訐,唯有那一日,他什么都沒說。
他沉默了。
因為再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這位遠房侄子貪了多少糧餉。
因為,其中的十之七八,都進了他的私庫。
而這十之七八,最終隔著千山萬水,害死了他不值一提的庶子。
留下了兩個出身鄉野、毫無教養可言的小兒。
曹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兄長的表情,吞了口口水,又望向滿臉寫著惴惴不安的一對小兒女,半晌,擠出來了個盡可能親和的笑臉。他沖兩個孩子揮了揮手。
“怎的跑到這來,回房去罷,”說著,又給臉色發白的乳母使了個眼色,“愣著做什么,還不把小郎君領回屋去”
他對曹康這個侄兒印象唯一的印象,都來自于自己的女兒曹煙柔。
煙柔嘴里的這位堂兄,反應永遠比人慢一拍,讀書也不算出眾,默默無聞,連長相也沒遺傳到國色天香的生母。
只是,當年煙柔被迫替嫁入宮時,連自己都不敢吭聲,曹康,卻是曹家上下,唯一一個敢站出來反對的人。
反對他那說一不二的父親,反對他那全家嬌寵的嫡姐,為此,他徹底“失寵”,仕途不順,被曹氏門生排擠出京。
光是這一點,曹貴便覺得,自己始終欠侄兒一個人情。可惜,大概永遠還不了了。
就還給他的孩子吧。
兩個孩子滿面瑟瑟、對視一眼,垂頭喪氣地牽手走遠。
曹睿望著他們離開的方向出了一會兒神,忽地回過神來,扭頭道“多管閑事。”
曹貴哪敢回嘴,只一個勁地賠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