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纓瞧著她那副戰戰兢兢的樣子就想笑。
卻還是強作溫柔地伸手,輕撫過她長發,如安撫一只驚懼的小獸
天曉得,他的確是想讓她不要害怕的。
只可惜他掌中的這只小獸卻過于警覺,他的安撫不僅沒能起到作用,反而讓她下意識地身體一僵。
有意思。
謝纓溫聲道“還是你覺得,我有什么瞞著你的事”
沉沉怕他覺得自己心存猜疑,忙搖頭道“沒有,不是,”她說,“我我只是好奇,阿兄,為什么那個關在地牢里的突厥王子,對你好像怨氣很深”
她問得委婉“你跟他說的是突厥話嗎我和他關在一起,他天天嘰里咕嚕的罵我,我都聽不懂。阿兄,你們說了什么我看他、他一開始還想掐死你,樣子很可怕。”
“嚇到你了”
謝纓搖頭道“那突厥王子的確野蠻。我勸他歸降大魏,免去兩軍交戰、生靈涂炭。可惜,他們骨子里便刻滿窮兵黷武,生性嗜血好戰,自然是聽不進去的,”謝纓說,“也還好你聽不懂,不然,倒是要臟了你的耳朵了。”
他解釋得實在妥帖而恰到好處。
一番話說下來,絲毫沒有說假話的心虛、或編謊話時不經意的停頓。
若非沉沉清楚地記得,他與阿史那金對話時,分明還提到了什么“父汗”、“刺殺”之類的字眼,竟再找不出丁點破綻。
可是,若真如他所說,又如何解釋阿史那金始終稱呼他為“英恪”的事
沉沉猶豫著是否要坦誠。
謝纓望著她那飄忽的眼神、和不自覺蜷縮在膝上的手指,卻似察覺到了什么,忽的低聲道“你在懷疑我。”
“”沉沉一驚。
“我已經告訴了你、這么多年來,我是怎么拼著一口氣熬到今天,”他說,“妹妹,但你對我總是有所隱瞞。如今,甚至還在懷疑我。”
話落,他秀氣的眉頭忽的一蹙。
捂住胸口輕咳數聲,身體似乎轉瞬搖搖欲墜,沉沉不知發生了什么,嚇得伸手去扶,手指緊攥住他臂膀借力卻摸到一手濡濕。
鮮血浸透衣衫,染紅她的手掌。
她一下慌了神“怎、怎么了阿兄,這是怎么了,你受傷了”
謝纓不答,只疲憊地沖她擺了擺手,示意她將自己扶到桌前坐下。
沉沉連忙照做。
見那傷口血流不止,她一時心焦不已,要去前院喊人找大夫。
謝纓卻又在身后叫住她道“等等。”
“”
“一點小傷,不必驚動旁人,”謝纓道,“如今定風城里,日日有人傷重不治,有人餓死病死,我這一點傷算什么”
是了。
如今突厥大軍壓境,在城外已然叫囂月余。
定風城被圍,城中本就屯糧不足;加之樊齊被刺、昏迷至今,沒有主將坐鎮,魏軍軍心大潰。一時間,城中簡直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謝纓是樊齊謀士,如今暫居城主府東廂,方便隨時議事。
沉沉隨他住在此處,不知不覺也有段時日。可幾乎每日,都能聽到外頭戰鼓聲如雷。戰況一日比一日糟,府中下人也是散的散,逃的逃。走時仍不忘掠走一些金銀細軟。
定風城中的平民百姓如今是何情景,可想而知。
謝纓道“今日我隨陳副將登城樓督戰,被流矢擦傷醫士已為我包扎過傷口。只是輕傷罷了。”
語畢,見沉沉怔愣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又安慰似的輕聲道“兄長無能,不過紙上談兵的小小謀士,左右不得戰局。如今前線久未回援,定風城恐怕守不過七日我已想過,若是真待城破之日,無論如何,都會想辦法將你送回江都城、與阿娘團聚。”
阿兄整日忙于戰務、心力交瘁,卻還記掛著她的安慰,時刻為她籌謀。
沉沉聽著,心簡直像是墜了一塊大石頭,被拖得直直下落。
一想到自己方才還在懷疑謝纓,便羞愧得簡直抬不起頭。
“可我不能走。”
手足無措間,亦終于沒保留地說了實話“阿兄,我、我其實是來找殿下的,我還沒見到殿下,他還在前線打仗,”沉沉低聲道,“我聽人說,他們一直僵持在雪谷。殿下受了傷,也不知道有沒有養好,我不放心他,我來這里我從江都趕來這里,就是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