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話音不復平日的溫和沉靜,竟帶著幾分抽泣。
他懷疑自己聽錯,愕然回頭可來者不是顧氏還有誰
她甚至一路跌跌撞撞,向府門小跑而來。
再沒半點執掌中饋的當家主母派頭,只不過是個再尋常不過的、焦急的母親而已。
“芳娘”她喊著,“芳娘”
沉沉在馬車上等得坐立難安,忽聽到母親的聲音遠遠傳來,驀地一怔。
回過神,卻好似瞬間又回到了許多年前她與兄長偷溜出府,爬樹捉鳥,下水撈魚,總要玩得日暮西沉才舍得回來。母親擔心,因此總是早早就等在院門外,聽見他們嬉笑打鬧跑回家的聲音,立刻迎上前來
“阿纓,”母親懷里抱住她,伸手輕點兄長的額頭,笑道,“今日又帶著芳娘去哪兒野了兩只泥猴兒,才多大,便不著家。”
沉沉連幕籬也忘了戴,輕踏轎凳,從馬車上一躍而下。
蕭殷只見眼前一道淺綠身影閃過,再定睛看,那少女已然把頭埋進自家娘親懷里,兩手緊緊環住顧氏的腰。
而顧氏顫抖著手,輕托起懷中少女的臉,淚眼朦朧間,仍不住確認“芳娘是我的芳娘”
八歲以前的謝沉沉,足比同齡的少女圓潤一大圈。
為此,沒少被鄰家小孩或兄長的同窗們拿來取笑,她也不生氣,仍是整日笑呵呵的。
手里永遠拎著油紙包在吃。今日抓一包糖栗子,明日拎一把甜果子。
可如今,顧氏稍微攏緊手臂,便能將她緊攬在懷里。骨頭硌著肩膀,生疼。沉沉卻似渾然不覺,紅著眼圈,笑著抬起頭來,說阿娘,你一點兒也沒變,和沉沉夢里的樣子一模一樣。
她八歲那年,隨伯父派來的人去往上京,那時,總覺得時間過得好快,見著什么都覺得新奇。
直到真的踏上回家的路,方知,回來的路原來那么長那么遠。
遠到好像那些少不知事的舊事,記憶里的舊人,都是上輩子的回憶。
六年過去,謝家昔日的宅邸早被族老霸占,她一路行來,瞧見鄰家的虎頭也已搬走。
縱然街道還是從前記憶中的街道,風景卻大不相同。
還好,阿娘還在。
她再不必做皇宮中朝不保夕、命若螻蟻的小宮女,可以做回十四歲尚在閨中、無憂無慮的謝家芳娘。
沉沉收攏手臂,緊緊依偎在顧氏懷中,只覺許久未有過的寬心和滿足。
裙角卻倏然被人扯了扯。
她起初沒當回事,任由它去,直到聽見方武亦即一路護送她的鏢師頭子一聲厲喝,才回過神來,望向自己腳邊,那被他聲音嚇得一動不動、傻在原地的男孩兒。
“啊”
顧氏亦回過神來,忙擦擦眼淚,拉過蕭殷道“沉沉,這是”
“你是誰為什么抱著我阿娘哭”話未說完,蕭殷卻搶著開口。
他生得有幾分像顧氏,于是,亦有幾分像謝纓。
沉沉看著他,恍惚中,仿佛又看見了許多年前的那只“大泥猴兒”,可如今,她卻是更年長的那個了。
心下的五味雜陳,豈是一語可以道清。
她不想在顧氏面前表露出不合時宜的懷念,只能努力讓自己笑,繼而蹲下身去,視線與他平齊,說“我叫謝沉沉,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