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頭凸出來一截,血流了一地,我都嚇得嚇得哭啦,連父皇都急得滿頭大汗。可他竟然一顆眼淚都沒掉,反而像看怪物似的看著我”魏治冷哼,“其實他才是怪物呢”
“都說他聰明,但我覺得,他明明就是古怪”
“”
趙明月一怔。
但其實這話從魏治的嘴里說出來,本不過是句孩子氣的玩笑話,并無什么詛咒的惡意。
只不過誰也沒料到,短短兩個月后,卻一語成讖。
從趙明月入宮,到魏炁變成魏棄,富麗堂皇的朝華宮一朝門庭冷落,中間,攏共只隔了幾十日的光景。
魏炁從前不來與眾皇子一同上課,是因為天子隨時將他帶在身邊、親自教導。
后來,魏棄不來,卻是因為他已經失去了離開朝華宮的資格。
趙明月還記得,自己那時因好奇魏棄的處境,攛掇魏治帶自己摸進朝華宮去。
兩個人鬼鬼祟祟躲過侍衛,頂著一腦袋雜草、一前一后鉆過狗洞。
結果一抬頭,卻發現魏棄就在兩人步開外,眼神漠然,靜靜地盯著他們,不知已在那站了多久,竟自始至終沒發出半點聲音。
兩人頓時都傻在原地。
后頭鉆進來的魏治,甚至忘了爬起身,如朝拜一般跪倒在魏棄身前。
少年披散著頭發,一身素衣,形銷骨立,額上還綁著根醒目的白色布條。
她看著,恍惚明白過來這是在服孝。
忙一骨碌爬起,有些手足無措地向他解釋“哦、我,我是過來”湊熱鬧看笑話
好像什么話都說不通。
她只能結結巴巴道“九殿下,節、節哀順變。”
魏棄沒有理她,連眼神都沒多給一個,轉身走了。
她自入宮以來,從沒被人這樣慢待過,立刻尷尬地漲紅了臉。
旁邊的魏治見狀,憤憤不平地高叫起來“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阿蠻這是關心你”他說,“你、你等著魏棄,等著”
這聲音卻沒有喊回來人,只招來了朝華宮里僅剩的那個老嬤嬤,誠惶誠恐地奔出來謝罪。
而魏棄始終沒有回頭,轉瞬,便在廊下消去了蹤影。
果然是個怪人。
可她偏偏就喜歡怪人。趙明月想。
他可真有意思
世人對她偏愛、嘉許、奉承,她所見到的所有人,幾乎都待她不吝善意,唯有魏炁,不對,魏棄,無論在云上或泥中,始終視她如無物。那日中秋宴上,她其實并非不辨男女,是故意那樣說,甚至故意往大了說,心想,這樣他便會注意到自己了,可魏棄明明聽到,卻只是平靜地掃她一眼,又平靜地轉開了目光。
那一刻,她所有沾沾自喜的小聰明都在那漠然的目光下無所遁形,她甚至險些沒能維持天真的語氣、在自家姑母面前拉下臉來。
魏棄越是不理她,越激起她的好勝心。
久而久之,她鉆狗洞的技術甚至練得爐火純青,也學會用最天真最不諳世事的語氣,和魏棄描述自己每一日的見聞,把魏治說的那些壞話原模原樣地復述,再義憤填膺地表示這些話多么不堪入耳
她那時天真的以為,這樣便能打動魏棄。
就像她也曾用同樣的法子讓父親相信自己出淤泥而不染,所以決定“去母留女”那樣
趙明月忽的有些恍惚。
因她后知后覺地發現,自己似乎真的很久沒有想起那個女人了。
盡管王府一直為了保護她而對外宣稱,她的生母不過一平凡農家女,與父親有過一夜露水情緣,后來在照顧她時驟染風寒、急病去世。
但只有她知道,那個女人帶她四處流浪的幾年是如何度過。
一個個面容陌生卻一般猙獰的男人,是怎樣流連于那張繡花臥榻。
女人從不避諱她,任由她在旁,看著那些赤條條的身軀糾纏。
她厭惡,卻也不得不習慣,到最后,幾乎麻木。
有時,那些人也會用臟兮兮的眼神看著她、打量她,然后扭頭去與那女人調笑,說,生得這樣漂亮的一張臉,日后一定能賣個好價錢。
女人聞言,以團扇掩面,似哭似笑。
日子仿佛就這樣一天天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