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悲上心頭,不由地,又看向自己一步之遙的面前、魏棄如舊伶仃消瘦的背影。
心想見過之后,明日自己的腦袋還能不能頂在脖子上招搖,恐怕都沒個定數。
畢竟,皇帝不是魏棄。
魏棄殺人,還需要動心起念、親自下手;
可身為天子,想要一個人的命,動動嘴皮子,便足夠那人死無全尸了。
思及此,眼見得離御書房越來越近,她忍不住腳下一軟。
險些便要當著眾人的面摔個狗啃泥,魏棄身形微頓,卻如背后長了眼睛般,堪堪伸手一扶。
她借了他手腕的力,終于勉強站穩。
未及道謝,卻先下意識地看向幾步開外、循聲回頭的老太監。
安尚全果然眉頭緊蹙,欲要叱問。
定睛一看,瞧清楚魏棄動作,卻眼珠兒一轉。
隨即壓低聲音、和顏悅色道“連著幾日夜里落雨,地上不免濕滑,”安尚全微微一笑,“姑娘腳下當心些。”
一炷香過后。
御書房中。
這一次,包括安尚全在內的數名宮人皆退至殿外。
沉沉隨魏棄一同跪下、俯身行禮,過后許久,卻都沒聽見殿中有絲毫異動。
耳邊,除了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便只剩自己略顯急促卻壓抑不得的呼吸。
她試圖調整,單薄的脊背如蝶翼震顫,背后冷汗如瀑。
一片明黃色的衣角,此時,卻堪堪停在她面前。
“你便是那謝氏女。”
而后,陌生而低沉的男聲便從頭頂傳至耳邊,冷聲道“抬起頭來。”
沉沉聞言,立刻顫巍巍地仰起腦袋。
映入眼簾,是一張英氣逼人的面龐
沉沉曾聽宮人們提起,天子這年已然四十有七。
算起來,他比她那位蓄著山羊胡的大伯父還要大上兩歲,可眼前之人,眉眼間分明毫無老態,反而凜冽如刀,鋒芒盡顯。
幾位皇子中,數魏驍與他生得最像,卻亦少了幾分奪人眼目的銳氣。
沉沉只不過被他盯了一眼,頓時有種一切皆被看穿的無措感,想低頭,又不敢,只能僵硬地直挺著背,才勉強維持得那點仰頭的勇氣。
魏崢看在眼里,許久,擺手讓她退下、至殿外等候。
待到腳步聲漸行漸遠。
御書房中,只剩父子二人。
魏崢這才低頭,望向面前自始至終安靜跪著的少年。
“阿毗,”而后,亦再難掩飾話中的輕鄙之意,他冷聲道,“貌丑無鹽,膽小如鼠,罪臣之女,不堪一用這,便是你挑中的妻子”
魏棄不答,抬頭看向他。
二人四目相對的一剎。
魏崢忽而微怔。
那雙眼睛
與記憶中的“故人”,幾乎出落得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麗姬的眼含淚含情,氤氳水霧之時,便是再兇惡的人,亦難免面對她而生出幾分憐惜之意;
而眼前的這雙眼,卻如淬冷浸霜。無悲無喜,無憂無懼平靜得讓人生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