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姬跪下叩首,“可阿毗才三歲,他、他不過三歲”
“但阿毗自幼心智堅韌。”
江氏打斷她“麗姬,這一點上,阿毗倒是好過你這個做母親的。”
“娘娘”
“起來吧,你我一向姐妹相稱,這里又沒有旁人,這么生分做什么”
蘭芝在旁奉茶,得了皇后一個眼神,立刻上前將癱軟在地的麗姬攙扶起身,扶到皇后身旁落座。
江氏的指尖染著緋色的蔻丹,輕輕攬過麗姬因浣衣而紅腫粗糙的手,憐惜地輕撫著。
“麗姬啊,本宮膝下無子這一生,恐都不會有子嗣了。本宮在這宮中何嘗不孤獨見了你,卻如同見了本宮家中幼妹,生出惻隱之心來,不然,本宮也不會知你險些被那趙為昭所害、失了孩子時,愿意出手助你。”
“你可知,你懷胎之時,若非醫士日日照料、看護你服藥。孩子先天積弱,或許早就胎死腹中如今阿毗吃的苦,亦都是為了他好。”
麗姬的面頰上還掛著淚,聽到這句,怔怔望向面前儀態端方的女人。
“你我雖都是婦人,卻絕不能婦人之仁。”
江氏輕拍她手,道“陛下有那么多孩子,若不是醫士的法子,阿毗豈能脫穎而出。如今他已盛名在外,更不能半途而廢”
“他來日,定是要入主東宮的,他是你我唯一的倚仗。”
語畢,望向地上哀嚎不已的血人,江氏似也露出幾分哀傷之意“若非因此,本宮豈肯讓他受這般苦楚。”
待到笛聲靜,魏棄俯身嘔血。
她甚至親自矮身、扶起了那面色青白的小兒。
任由他一身鮮血染紅了自己身上淺青披帛,江氏捻起袖角,輕輕為他拭去臉上斑駁的血痕。
“阿毗,”她輕聲道,“我兒。”
“你記住,欲成大器,必忍人之所不能忍。母后知道,你定不會讓母后失望是也不是”
后來想想,也許正是那所謂“神藥”的作用。
魏棄對于自己人生頭四年的記憶,清楚得幾乎刻骨。
他甚至可以回憶起自己會說第一個字時,母親驚喜過后、近乎悚然的表情;
記得自己過目不忘、將書冊眨眼間倒背如流,那夫子眼珠子幾乎掉出眼眶的驚奇;
記得自己拉開如小山般壯實的將軍亦束手無策的千石弓,眾人一片死寂過后,震破天際的歡呼。
當然,他也記得自己喝過的每一次藥。
記得每一次針灸藥浴過后自己皸裂的皮膚,那種錐心的痛苦,記得回蕩在整個地宮中的哀泣之聲。
他那時年紀小,時常控制不住流淚。
可淚水流過的地方,傷口反而更痛,久而久之,他便不再哭了。
他已經忘了流淚的滋味。
出現在人前時,他須得是出生便天降祥瑞,無所不能、過目不忘,天生神力的九皇子魏炁對,那時他的名字,還是魏炁。
可沒人知道,神鳥繞梁只是人為的假象,那些鳥兒不過被餌食引誘;
而讓他從一眾皇子中得皇帝青眼的種種不凡之處,背后,卻是從他仍在母親腹中開始,那些古怪的湯藥澆灌而來。
可偏偏,多年未有所出的皇后,卻在帝王有意冊立東宮的前夕,被診出喜脈。
魏棄閉上眼睛。
對一個后妃而言,還有什么比“水性楊花,不忠不潔”更臟的臟水呢
對一個即將要被冊立儲君的皇子而言。
還有什么,比流著“水性楊花”的母親的骯臟的血,更令帝王厭惡呢
沒有利用價值的人,在上位者眼中不過螻蟻。
更何況,從一開始,獨得圣寵的麗姬,就曾是后宮中所有女人的眼中釘。江氏終于不用再惺惺作態。
而這也意味著,麗姬的命數,走到了盡頭。
“讓我見皇上讓我見皇上。”
暗室內,披頭散發的麗姬嘶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