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驍沉默著,盯著謝沉沉看了許久。
可即便如此,他仍很難再把眼前這個瘦弱伶仃的少女,和昔日白胖圓潤的小女孩聯想到一起
她長大了,也長變了。
瘦出了帶著尖的下巴,抱著貍奴的手,手腕細得像是輕輕一折便能折成兩段,唯獨一雙眼睛,仍如少時清澈而水盈。表情卻寫滿不安。
他不喜歡她這個表情。
“謝沉沉。”于是魏驍微皺了眉,驀地開口。
略一停頓,又竭力放緩了語氣。
他問她“你想不想離開朝華宮”
話落。
謝沉沉看他的眼神先是一滯。
察覺到他的語氣平靜卻莊重,不像哄騙,反而是在真誠地問她是否愿意,她的眼神卻如燃起希望般,忽的亮堂了起來。
沉沉思考了很久。
一貫缺乏耐心的魏驍,破例給了她充足的時間。
久到魏治手上被貍奴撓破的傷口都已被太醫包扎好,坐立不安,在廊下走來走去。
她仍然低著頭,皺眉不語,也不知在想什么。
這沒眼色的小蹄子
魏治瞪著她,臉色表情恨恨。
剛要開口催促,側頭一看,卻正對上自家三哥隱含警告的眼神,末了,也只能強忍下來,沒有作聲。
幾人各懷心思,各自沉默。
一片死寂中,除了在沉沉懷里四處張望警惕的小貍奴,最后竟誰也沒有發覺。
廊柱后,素白的衣角一晃而過,很快消失得不留痕跡。
當夜,魏棄如舊煮了一碗清湯寡水的面。
只不過,這次他沒有端回主殿,而是在小廚房那張殘破不堪的木桌旁吃完,又順手把碗給洗了,坐在一塵不染的小廚房里發了會兒呆,方才起身離開。
受困于這一方天地,他的日子的確枯燥得千篇一律。
有沒有人在身邊都一樣。魏棄想。
他能做的,無外乎是在殿中看書,刻木一類的瑣事。
四下寂靜,唯有燭火燃燒不時發出的噼啪聲,提醒著他時間悄然流逝。
而等到隱約有了困意,也無需分辨是什么時辰。
他只需隨手將未完成的木塑擱在一旁。簡單沐浴更衣過后,便可安躺在床上,閉眼入睡
他以為自己應當睡得容易。
可奇怪的是,那一丸溶在甜湯里的清氣散,似乎也沒能幫他靜心。
“”
他的心始終不靜。
“”
他在想一個人。
魏棄眉頭緊鎖,霍地睜開眼睛。
盯著頭頂的帷帳,他想了許久,最后,終于得出一個幾乎完全自洽的結論自己現在的不痛快,毫無疑問,是在遺憾沒能及時對她出手。
對。
早知她要走,便不能讓她帶著秘密活著離開,而應該先一步扼死她于掌下;
應當先把她殺了,而不是眼睜睜放任她跟著魏驍走
但不知為何。
想象出那雙淚淋淋的眼睛,求生時掙扎的表情,很快,他又愕然地發現哪怕殺了她,自己仍然還是不痛快。
那種不痛快,或者說是更深一層、他理解不了的心情,甚至在心底翻涌地愈發強烈。
可是,為什么
她不過是個棋子。
是藏于自己身邊的耳目,是隨時都會兩邊倒的墻頭草;
旁人給些蠅頭小利,她便忘了自己的“深情不悔”;
她走時,甚至記得帶走那只貍奴,卻連道別都未曾與他說一聲。
殺了她。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蜷曲。
心底似有個幽暗而喑啞的聲音在叫囂殺了她。
唯有死人才能永遠保守秘密。
殺了她
殺了謝沉沉。
他的指甲已然陷入肉里。
短暫的痛意卻無法讓他完全清醒。
他只清楚感覺到自己的神智在逐漸脫離身體,那股熟悉而霸道的氣勁卻在四肢百骸恣意涌動,幾乎要沖破他的經絡而向外肆虐。
呼吸變得急促。
他的眼底染上赤紅嗜殺的艷色。
忽然間,卻聽“吱呀”一聲。
原本落針可聞的殿內,有小心翼翼的推門聲傳來。
緊隨其后,是清晰無比的“喵嗚”一聲。
“肥肥,”推門的人腳步一頓,立刻低聲無奈道,“小聲點、小聲點。不要叫。”
她說“殿下睡了,不要吵到他。”
語畢,卻似乎還嫌威懾力不夠。
渾然不覺自己聲音更大的她,又飛快補充了句略帶恫嚇意味的“他脾氣不好,等下被吵醒了,會把你扔出去的。”
一切盡收耳中的魏棄“”